路易丝·布尔乔亚属于那种名声已经高效到近乎危险的艺术家。只要提到她的名字,许多人脑中立刻出现的就是蜘蛛。这个形象太强,强到会把周围的一切压扁:那些素描、悬挂的织物、牢室,以及那些一半像家庭空间、一半又像审判空间的房间里的层层情绪天气。[1][4][5] 可蜘蛛只有放回布尔乔亚更大的工程里,意义才会真正展开。她处理的是一种结构性的转换:个人经验被推成雕塑,记忆本身也开始像建筑一样运作。
这也正是她作品里最特殊的力量。记忆在布尔乔亚那里总以实体状态出现,它有门、有角落、有栏杆、有布、有针、有笼子、有螺旋,也有被吊起的身体。私人世界顺着这个方向被推成空间、材料与公共经验。[1][2][3] 一个童年的感受会折回成一间可以走进去的房间,一个父母形象会折回成一种生物,修补则会折回成一种美学方法,而缝线始终留在表面。
图片说明:题图使用的是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外的《Maman》纪实照片。它适合放在这篇侧写里,因为这件作品既是布尔乔亚晚期的一座名作,也把她整套方法压缩成了一个最清楚的视觉句子:恐惧与温存共居于同一副被精密建造出来的形体之中。[6][7]
1)修补先于一切到来
布尔乔亚1911年生于巴黎,在家族经营的挂毯修复生意环境里长大,这一点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一般传记材料的装饰意义。[1][5] 修复预设损坏已经发生,接下来的工作,是怎样在承认断裂的前提下继续处理它。布尔乔亚后来把这层逻辑带进了艺术。哪怕作品里没有真正缝补和拼接,它的思维方式仍旧建立在修、替换、悬置与重新组装之上。
她在巴黎学习,1938年迁往纽约,早期创作很快就从任何狭窄的“绘画”或“雕塑”定义里滑开。[1][2][5]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那场关于她绘画的展览很关键,因为它把几个最重要的张力重新放回了起点:房屋与身体彼此融合,室内空间像心理结构一样运作,女性身份同时表现成一种封闭形式和一种被建造出来的形式。[2] 晚年出现的“牢室”可以看作这条母题的继续展开,那个房间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以雏形方式存在了。
所以,常见的“创伤”速记法很难装下这批作品。她的作品当然带着家庭史和背叛经验的压力,而且布尔乔亚自己也一再允许人们从精神分析角度进入。[1][5] 可真正让这些作品持续站立下来的,是形式上的智性。她总能把负荷极重的题材放进一个足够坚硬的结构里,于是情绪的可见性由形式本身承担。
2)从站立的人形,到那些很难真正离开的房间
布尔乔亚在纽约时期的 Personages 已经提示出一种重要方向:人的存在完全可以被当作建筑来处理,直立、像图腾、彼此排列,在身体与建成环境之间来回摆动。[1][4] 到了后来那些 Cells,这层洞见变得再清楚不过。她在1990年代开始建造带有笼架、房间、门与封闭场景的空间时,作品继续围绕身体展开,重点落在身体怎样把自己储存在空间里。[1][4]
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那场 Memory and Architecture 展览的框架关键,因为在那组作品里,布尔乔亚已经把建筑从“背景”变成了一种存在压力。[3] 那些建筑既是建筑,也是精神状态、社会距离和近乎冷笑话式的道德处境,是孤独被拉成竖直形式后的样子。[3] 同一套逻辑后来在 Cells 里被进一步放大:一间房可以是记忆的剧场,同时也可以是审判的房间,因为记忆始终拒绝归拢成唯一解释。
也就在这里,布尔乔亚和那种偏装饰性的装置艺术拉开了距离。她的空间更像诊断室。门框、镜子、钢网、挂起的衣物、床架,这些元素都在追问一件事:经验反复储存、反复重播之后,一个人身上到底还剩下什么。[2][3][4]
3)蜘蛛怎样把威胁与照料压进同一形体
接着才轮到蜘蛛,那件让布尔乔亚在当代艺术之外也变得无法绕开的作品。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关于《Maman》的页面提供了最基本的锚点:1999年的一只巨型蜘蛛,高耸,却也奇异地平衡,放在室外时同时像动物与工程结构。[6] 它的名气完全合理,不过它的意义也常常被过快地缩减成“恐惧”。
蜘蛛当然令人不安。它的高度、细瘦以及近乎反常的平衡,让它像一种随时会转成捕食者的结构。可布尔乔亚又反复把蜘蛛与母亲联系在一起:耐心、保护、聪明,同时又与编织和修补有关。[5][6] 正是这种双重电流,使这个形象持续不灭。蜘蛛更像一场关于亲密关系的论述。保护你的东西,也会把你压得极小;修补你的东西,也会把你困住;看上去像怪物的东西,反而有机会成为那些受损之物最忠诚的看守者。
这样再看《Maman》,它也就成为布尔乔亚整套情感语法的集中剪影。身体被做成一台庇护机器,母性记忆被做成一副骨架般的建筑,照料则总带着锐利的尖点一同抵达。[5][6]
4)晚年的布尔乔亚,开始把记忆直接缝进作品里
晚期作品把前面的论证继续推得更尖。Glenstone 的 To Unravel a Torment 很清楚地展示了这一点:雕塑、素描、牢室与织物作品之间,其实是一条很长的连续线。[4] 在最后几十年里,布尔乔亚越来越多地使用布料、旧衣物和缝制元素,记忆由此直接变成了材料。[4][5] 布和青铜、石头不一样,它一开始就已经带着被使用过的痕迹。
这层材料转向很重要,因为“柔软”在她手里始终通向严厉。那些缝制作品保持着很高的硬度。缝线看得见,碎片仍旧是碎片,由悬挂衣物或缝合形体暗示出来的身体带着明确的脆弱感,因为它是被拼出来的。[4][5] 在布尔乔亚这里,修补通向的是另一种完整观:破裂本身也有结构,而这个结构仍然可以被做得足够美,足够直面人。
再折回早期绘画,这条线就更清楚了。早年的布尔乔亚已经把身体和房屋合在一起。[2] 中期的布尔乔亚让站立或悬挂的形体像受压的人格一样运作。[1][4] 晚年的布尔乔亚把记忆关进牢室,也把它缝进布料。[4][5] 媒介一路变化,追问始终是同一个:当情绪已经占据一间房,一个人的一生会呈现出什么形状。
5)布尔乔亚为什么仍旧像一个当代人
布尔乔亚今天依旧显得当代,其中一个原因,是她拒绝把情绪分成干净的类别。她没有在脆弱与攻击性、家庭性与危险、母性与威胁、告白与建造之间做单选。[1][4][5][6] 她让这些成对关系一起居住在同一件作品里,直到观众再也没法追问“唯一正确的意义”是哪一个。
也正因为如此,她的作品至今仍在教后来者怎样处理自传性材料。布尔乔亚说明了一件事:私人经验只有被转化成足够坚固的形式,才能成为耐久的艺术,也才能走出轶事层面。一只高过入口的蜘蛛、一间装满物件的牢室、一块被缝补过的布、一座与女性身体融合的房屋,每件作品都从最亲密的压力出发,随后变成一种公共结构,让别的人也可以走进去、辨认它。[2][3][6]
所以,蜘蛛当然应该继续有名,它配得上这种地位。只是布尔乔亚真正更深一层的成就,落在别处:她把修补、围困与暧昧本身做成了雕塑原则。她替那些人们平时会藏起来的情绪造了房间,随后又让这些房间长出了腿。
来源
- The Easton Foundation,“Louise Bourgeois”(艺术家生平与年表)。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Louise Bourgeois: Paintings》(关于1938至1949年绘画与房屋/身体母题的展览页面)。
- Museo Nacional Centro de Arte Reina Sofia,《Louise Bourgeois. Memory and Architecture》(关于建筑、记忆与空间逻辑的展览页面)。
- Glenstone,《Louise Bourgeois: To Unravel a Torment》(横跨五十年重要作品的出版物/展览概览)。
- SFMOMA,“Artwork Guide: Louise Bourgeois”(关于布尔乔亚生平、符号与反复出现的情感结构的导读)。
- Guggenheim Museum Bilbao,《Maman》(1999年蜘蛛雕塑的馆藏页面)。
- Wikimedia Commons,Maman de Louise Bourgeois - Bilbao.jpg 文件页(本文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