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詹姆斯·马歇尔的《许多住处》最初呈给观者的是一座花园,随即又让“花园”这个词变得难以信任。花朵占满前景。三名男子穿白衬衫、深色长裤,带着园丁、礼拜者或舞台工作人员布置仪式场地时的平静专注,俯身照料花床。芝加哥公共住房高楼在他们身后升起。画面上方,一条红色缎带托着被改写的《圣经》许诺:“许多住处”。这幅画丰盛、严整,近乎节庆;它越细密地组织愉悦,场景内部承受的压力也越清楚地浮现。[1][2]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将《许多住处》列为马歇尔关于芝加哥与洛杉矶公共住房项目的五幅大型绘画中的第一幅,这一组作品涉及Stateway Gardens、Rockwell Gardens和Wentworth Gardens等地。[1] 这个序列很重要,因为马歇尔处理住房时,并未把它当作背景景观。他进入的是一种市政委婉语。“Gardens”曾经属于改革、规划、新鲜空气和社会改善的语言。在这幅画里,这个词以可见的景观设计延续下来,却已经失去天真的运作方式。花坛没有抹去高楼;它们让高楼变得更加陌生。
马歇尔最有力的动作,是拒绝把苦难当作公共住房唯一可用的视觉语言。画面没有采用灰色纪录片式证词。它明亮、经过调度,并且充满艺术史野心。Art21对马歇尔的访谈记录了他如何描述这幅画近似文艺复兴的几何秩序:金字塔形结构、交叉角度,以及有意同宏大叙事历史画建立关系。[3] 这种形式借用改变了作品的社会分量。人物没有被放进一则小插曲。他们占据的是一种构图权威,而这种权威在历史上常常留给圣徒、英雄、统治者、殉难者和民族戏剧。
这也说明白衬衫何以重要。它们的作用超出单纯的地方服饰。衬衫与被强调为黑色的人物身体相遇,立即形成仪式性的反差。这些男子看上去同时属于数套系统:园丁、哀悼者、执事、工人、寓言人物。马歇尔让这些身份保持悬置。假如他们只是劳动者,画面会落入社会工作场景;假如他们只是礼拜日人物,画面又会转向怀旧式振奋。事实上,他们穿着使实际劳动带上仪式感的衣服,在花丛之间工作。绘画由此追问:照料一片公共景观,能否同时成为照护行为、表演行为和生存行为。
背景带着持续的压力。高楼被画得足够清楚,使作品同真实的城市系统保持连接,同时又像剧场布景片一样存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作品说明强调了欢快景观同公共住房名称中失败承诺之间的矛盾,Stateway Gardens这样的名称正嵌在这种矛盾里。[1] 马歇尔把这一矛盾转化为绘画的空间引擎。花朵近得可以触摸;高楼在场,却被压平;红色缎带悬浮在上方,像一条已经学会装饰自己的市政口号。画面中没有任何部分让观者轻易判定,美是在补偿匮乏,还是在揭露匮乏。
标题进一步收紧这个问题。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指出,《许多住处》改写了《约翰福音》14:2中的短语。[1] 在通常的虔敬语境中,这个短语许诺庇护、丰饶和一处已经预备好的居所。马歇尔让这份许诺转道公共住房的语言。由此出现的结果,避开了简单亵渎和简单慰藉。绘画追问的是,当一个关于天上居所的短语遇到由匮乏、隔离、公共政策和受管理的向上愿望塑造的景观,会发生什么。“许多住处”成为一个不稳定的短语:相对于这些高楼,它过于宏大;相对于历史留下的愿望,它又仍然饱含希望;相对于画面建立的语境,它还带着难以信任的反讽。
马歇尔笔下的黑人形象处在这种不稳定性的中心。在Art21访谈中,他解释说,他的人物那种平面化、毫不含混的黑色最初是一种修辞装置,用来把可见与不可见转化为绘画问题,避开口号化处理。[3] 《许多住处》把这一装置置于格外强的压力之下。人物无可错认地在场,可他们的面孔又抵抗再现绘画中观者常常索求的轻易可读性。他们没有为了快速消费而表演身份。他们以视觉上的强大和保留,同时维系整幅画的结构。
这种克制也是绘画避开感伤救援的原因之一。画中男子没有请求怜悯。他们没有被摆成制度失败的被动证物。他们正在制造花园,或重新制造花园,或维护一个并非由他们发明的虚构。他们的照料是真实的,即便环绕它的名称已经可疑。这是作品最尖锐的道德张力:美可以是一种尊严形式,也可以成为覆盖结构性伤害的面具。马歇尔没有选择单一答案。他把这份张力画得如此精确,以至于答案会随着视线移动不断改变。
更大的创作脉络支撑了这一读法。芝加哥当代艺术博物馆的“Mastry”展览将马歇尔呈现为一位通过历史画、风景画、肖像画、壁画传统和漫画来检视西方正典的艺术家,同时回应博物馆所称的“图像库中的真空”。[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同一回顾展版本则把他的作品描述为一项持续的努力:把黑人形象重新置入西方绘画继承下来的形式之中。[5] 《许多住处》正是一个绝佳测试案例,因为它把风景、历史画、城市记忆和市民批评并置在一起,又不让其中任何一个类别统领整件作品。
美国国家美术馆的传记也有助于说明,公共住房在马歇尔的艺术中具有深层位置。传记指出,他的主题植根于非裔美国文化,也植根于他的成长地理,其中包括他的家人在1963年迁入瓦茨的Nickerson Gardens公共住房项目,这发生在瓦茨骚乱之前。[6] 《许多住处》在狭义上超出自传范围,但它出自一位艺术家之手,而对这位艺术家而言,住房项目具有超出政策报告抽象语言的现实重量。画面知道,一个项目可以同时是家、规划的失败、街区、污名、记忆和绘画问题。
再看那些花坛。它们以最好的方式显得过量:粉色、白色、黄色、卷曲线条、篮筐、手绘花朵,一度逼近装饰,随后又成为证据。假如场景是一片贫瘠,论证会过于容易。废墟景观会替观者安排思考方向。马歇尔交给观者的却是经过栽培的美,然后追问:在一个已经被自身承诺损伤的环境里,什么样的美能够生长。花园的美丽没有使它变得虚假。它之所以可疑,是因为它在一个已被历史变得难以承受的名称之下显得美丽。
这正是《许多住处》持续存在的力量。它揭示公共住房的方式,并非剥去装饰;它让装饰承担矛盾,从而让公共住房显影。红色缎带、花朵、礼拜日衬衫、宏大构图、《圣经》标题和高亮色彩,都参与了这种压力。马歇尔画出的场景,同时像是为庆典、纪念和维护而准备。观者必须站在这层重叠之中。
这幅画的成就,不在于把Stateway Gardens变成天堂,也不在于把它变成控诉。它拒绝让任何一个类别廉价获胜。在《许多住处》中,花园是真实的,照料是真实的,高楼是真实的,而承诺仍然受损。马歇尔让这些事实共处在同一个纪念碑式表面上。这也是这幅画至今仍显得新鲜的原因:它明白,再现不仅关乎把黑人形象加入艺术史,还关乎让继承而来的美的形式,回应人们真正不得不生活其间的地方。[3][4][5]
来源
-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Many Mansions”——马歇尔1994年绘画的作品记录,包含公共住房系列语境、Stateway Gardens、媒介、尺寸,以及《圣经》标题说明。
- Art21,“Kerry James Marshall: 'Many Mansions' (1994)”——图库页面,也是本文所用作品复制图的来源。
- Art21,“'Many Mansions'”——访谈,马歇尔在其中讨论这幅画、它的几何结构、宏大历史画抱负,以及他对被强调的黑人形象的使用。
- 芝加哥当代艺术博物馆,Kerry James Marshall: Mastry——展览页面,将马歇尔的绘画置于历史画、风景画、肖像画、民间形式,以及“图像库中的真空”的关系中。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Kerry James Marshall: Mastry——回顾展概述,涉及马歇尔35年创作生涯、西方绘画中的黑人形象,以及他对正典绘画形式的重塑。
- 美国国家美术馆,“Kerry James Marshall”——艺术家传记,涵盖伯明翰、瓦茨、Nickerson Gardens、奥蒂斯艺术学院、芝加哥、教学经历和主要职业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