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博伊斯始终属于那类名声先于任何单件作品到来的艺术家。这个尺度本身就是理解上的难点。他是与 Fluxus、公开讨论和“扩展的艺术定义”联系在一起的德国艺术家、教师、行为艺术家与理论家,他试图把艺术实践拉向社会与政治。[1] 这种雄心让一部分观看者着迷,也让另一部分观看者感到难以忍受。今天重新进入博伊斯,更有效的方式并非从那种带有神谕色彩的个人传奇开始,而是先提出一个结构性问题:当一位艺术家把言说、教学、争论与集体维护当作雕塑材料时,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解释了博伊斯为何仍然重要。他真正的赌注在于,雕塑不用停留为底座上的封闭对象,它可以成为组织人与人、制度与城市环境之间关系的一种形式。[1][2] 与这个赌注最紧密相连的词语是“社会雕塑”。在 Tate 的定义里,这一理论形成于 1970 年代,围绕一个核心想法展开:生活的每个层面都可以被创造性地处理,社会本身也可以被塑造为一件持续进行中的作品。[2] 当这句话被压缩成口号时,它听上去很空泛;当人们回到博伊斯实际使用过的形式,事情就变得锋利起来:黑板、讲座、麦克风、组织架构、陈列柜、汽车、铁锹、玄武岩标记与橡树。[2][3][4]

第一层要看清的,是博伊斯并没有简单地抛弃对象,他改变的是对象应当承担的任务。古根海姆关于其晚期作品的馆藏说明指出,到 1962 年左右,博伊斯已经停止制造传统意义上的对象,把重心转向行为以及对非传统材料的雕塑实验。[4] 这种转向常被描述为“去物质化”,但那只说对了一半。他的作品并没有变得无物,反而更像基础设施。毛毡、脂肪、铜、绳索、黑板和工具,这些材料被要求承载记忆、教学与社会编排,而不只是在形式上占据空间。[4]

因此,课堂在博伊斯的艺术家侧写中格外重要。Tate 对 1972 年 Information Action 的研究说明,这件在 Tate Gallery 发生的讲座与讨论作品里,博伊斯借助黑板来书写关于人类创造力与直接民主潜能的概念图式,而观众则在现场回击、争论、插话。[3] 作品的力量不在一个精致完成的终端对象里,而在黑板、麦克风、画廊地面与聚集的人群怎样共同规定谁能够发言、权威以何种姿态出现、分歧又以什么形式被组织起来。[3] Tate 的文章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传递观念的媒介并非中性支架,因为它们塑造的正是作品声称要考察的那种社会关系。[3]

顺着这个角度看,博伊斯就能同时避开轻率的赞美与轻率的否定。若只看他的语言,人们很容易听见一种夸大的救世姿态;若只看他留下来的遗物,又容易把它们当成已经消失的行为的残片。更扎实的理解落在两者之间。博伊斯试图为政治赋予一种可以被身体感知到的形式。他的讲座并非附着在别处作品上的说明,很多时候它们就是作品自身的核心机制。[3] 黑板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把抽象的公共语言变成了可见的图式;麦克风之所以重要,在于它以不均匀的方式分配说话权,让民主的问题在事件内部显形。[3]

到了这个层面,“社会雕塑”就不再神秘,反而显得更苛刻。Tate 的术语页把它定义为一种理论:生活本身可以被创造性地处理,每个人都参与塑造社会形式。[2] 这句话流传极广,更值得注意的却是它的实践重量。博伊斯把这个概念与环境议题、政治议题连在一起,而并非把它停留在对“人人都能创造”的一般性赞歌中。[2] 他想要的社会形式,需要被组织、被争论、被物质地建成。于是,7000 Oaks 就成为理解他的关键项目。

Tate 把 7000 Oaks 描述为一项始于 1982 年卡塞尔、持续五年的计划,内容是种植七千棵树,同时把城市规划、环境与社会结构的问题推到公共视野中。[2] 这件作品的重要性,在于它拒绝即时完成。树木生长缓慢,石块长久停留,市政空间必须在时间里把这件作品吸收进去。这样的公共雕塑并非观众去一次就结束的事件,而是一场围绕概念、维护、街区记忆与生态变化持续展开的协商。[2][5]

本文题图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上一张 7000 Oaks 的卡塞尔摄影图像,它正好说明了为什么这个项目比“博伊斯只是一个挑衅者”的刻板印象更有力量。[6] 玄武岩标记沉重而直接,橡树则代表活的时间。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并非这件作品本身,作品发生在二者的配对之中,也发生在城市必须长期与这种配对共处的现实里。博伊斯的公共形式因此并不抽象,相反,它极其物理,只是这种物理性所处的速度,比传统纪念碑更慢。[2][5][6]

古根海姆关于 F. I. U.: The Defense of Nature 的馆藏说明,从另一面补强了同一件事。说明把博伊斯在 1980 年代的生态行动与自由国际大学联系在一起,并指出汽车、小册子、铜管、铁锹和黑板这些行动材料,如何又能被转化为作品,继续为后续项目提供资源。[4] 这种流通极为关键。对博伊斯而言,艺术不会在行动开始时终止,行动也不会在对象进入博物馆时终止;二者彼此渗透。一次行动可以生成一件雕塑,一件雕塑也可以保留一次行动的余温。

值得保留的博伊斯形象就在这里。他的重要性不在于他留下的每一句话今天都显得有说服力,而在于他向战后艺术提出了一个更难的问题:如果雕塑的边界不再是对象的边缘,而是某个公共过程的边缘,会怎样。这个回答并不平整,它带有戏剧性,也常常令人烦躁;但它确实具有生产力。后来那些围绕教学、环境实践、社会参与与制度批判展开的艺术,反复回到的正是他让人无法绕开的那些问题。[2][3]

因此,真正持久的博伊斯并不只是毛毡、脂肪或那套自我神话,而是那个试图让形式对公共生活负责的艺术家。黑板、争论、组织结构与橡树,是他检验艺术能否承受这种负荷的方式,同时又不让它坠入宣传或装饰。这个检验至今没有结束,这也是他的作品仍然活着的原因之一。

来源

  1. Tate,“Joseph Beuys 1921-1986”——艺术家页面,包含生平概览、Fluxus 语境、自由国际大学与博伊斯关于艺术扩展定义的说明。
  2. Tate,“Social sculpture”——关于博伊斯理论及 7000 Oaks 公共与环境维度的术语条目。
  3. Tate,“Joseph Beuys 1921-1986 Information Action 1972”——关于黑板、麦克风政治、讲座形式与直接民主的研究文章。
  4. Guggenheim Museum,“Untitled”——馆藏说明,讨论博伊斯从对象到行为的转向、自由国际大学,以及 F.I.U.: The Defense of Nature。
  5. Dia Art Foundation,“Joseph Beuys, 7000 Oaks, 1982-1987”——关于这件长期卡塞尔项目的当代站点页面。
  6. Wikimedia Commons,“File:Kassel-beuys-7000-eichen-wegmann-v-o.jpg”——本文所用 7000 Oaks 摄影图像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