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海姆祭坛画常常因震撼而被记住:拉长的双臂,带着青绿色、被伤口染暗的皮肤,骇人的双手,基督身体的死重压在十字架上。可是“震撼”这个词太小,容不下这件作品正在做的事。它的残酷并非给神圣题材添上的修饰。祭坛画正是用这种方式,去迎接那些早已不需要别人解释痛苦的观看者。
这件作品制作于 1512 至 1516 年间,服务于科尔马附近伊森海姆的安东尼修会修道院建筑群;雕塑部分由哈格瑙的尼克劳斯负责,绘制面板由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完成。[1] 翁特林登博物馆指出,在法国大革命以前,它一直装饰着修道院医院礼拜堂的高祭坛。[1] 这个地点改变了一切。它不是私人藏家对阴森趣味的偏好。它是一件为某个具体空间制作的图像,在那个空间里,病患带着病变的皮肤、疼痛、恐惧和希望走进来,而这些早已在房间中存在。
一幅医院图像,超出恐怖图像
闭合状态是关键。翼板合拢时,观看者面对的是《受难》;圣塞巴斯蒂安与圣安东尼分列两侧,下方是《哀悼基督》。[3][4] 这是祭坛画交给日常时间的面容。节庆日可以把整个结构打开,显出其他异象;但闭合构型完成的是每日的论证:基督的身体并不远离病人的身体。
Smarthistory 的叙述很有用,因为它始终把医院背景放在视野之中。安东尼修士照料皮肤病患者,尤其是麦角中毒患者,这种病在历史上被称为圣安东尼之火。[3] 有了这层知识,基督身体表面就不只是表现性的夸张。疮痕、变色、扭转的肢体和被刺破的皮肤,都成为一种认出。画面以近乎难以承受的直接性说出:神圣临在已经进入病患带到礼拜堂里的同一副受损肉身。
因此,不能把这幅图像软化为关于疼痛的一般沉思。格吕内瓦尔德让疼痛变得具体。手指不只是做出姿势,它们在用力绷紧。双足不只是垂下,它们在钉子的压力下扭曲。身体在失败中没有古典式的高贵。它带着医学意义上的脆弱,被公开暴露,并且近乎强硬地拒绝理想化。画作的怜悯,恰恰依靠这种拒绝把美当作逃避的姿态。
圣徒让伤口变得有用
两侧人物并不是装饰性的见证者。被箭刺穿的圣塞巴斯蒂安站在一边;圣安东尼站在另一边,他是圣安东尼之火患者的主保圣人。[3][4] 他们的在场,把中央的《受难》转成一个由受苦、守护与代祷构成的三角关系。圣徒没有把疼痛从图像中拿走。他们把疼痛组织进虔敬秩序里。
塞巴斯蒂安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携带着身体受袭与抵御瘟疫的记忆。安东尼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这个机构本身属于安东尼修会,也因为他的崇拜与这所医院所服务的疾病背景紧密相连。[3] 面对祭坛画的病患,并没有被要求从疾病中爬出,进入一个洁净的象征世界。病患得到的是一组圣徒,他们的权威来自对伤口、疾病、诱惑、忍耐与照护的贴近。
《受难》右侧的施洗者约翰让神学含义变得更尖锐。他在羔羊旁指向基督,把观看者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向受伤的身体。[3] 这个手势很重要,因为整幅图像很容易坠入恐惧。约翰阻止了这种坠落。他告诉眼睛,身体不是终点。身体是意义必须被寻找的地方。
铰链改变了情感契约
伊森海姆祭坛画不是一张单幅图像。它是一套可移动结构,本质上是一个由彩绘翼板覆盖的雕塑箱,拥有多重观看状态。[4] 这种可动性是作品智慧的核心。闭合时,它把医院最严厉的面孔呈现出来。重大礼仪场合打开时,它转入《天使报喜》《天使音乐会与圣诞》《复活》等场景,最后显露核心处的圣徒雕塑龛。[3][4]
这种交替很重要,因为祭坛画没有把观看者困在受苦之中。它从极其具体、无法被轻易撇开的痛苦开始,随后让物本身成为转化装置。铰链不只是木工结构。它也是牧灵节奏。作品可以从带有病痕的肉身移动到明亮的诞生,从死去的身体移动到复活的身体,从绘画移动到雕塑,从个人的痛楚移动到制度化礼仪。
这一序列也让《受难》保持诚实。安慰的到来,不靠假装第一幅图像有所夸张。它之所以能够到来,是因为第一幅图像被允许成真。闭合的《受难》给了疼痛完整重量,于是打开后的状态才不只是装饰性的舒缓。希望必须先穿过身体。
修复重现了作品的双重音域
近期修复为细读增添了另一层。翁特林登博物馆称,祭坛画自 2018 年起接受全面修复,范围涵盖彩绘面板、雕塑、框架和相关部件,项目于 2022 年 6 月完成。[2] 博物馆还指出,早先的污垢和氧化清漆曾使彩绘面板变暗,并削弱整体的连贯性。[2]
后一点尤其重要。祭坛画的力量依赖几组仍然彼此归属的极端:尸体与光辉,疾病与金色,绘画与雕塑,闭合时的严酷与打开后的华丽。修复记录称,公众得以重新看到彩绘面板与雕塑之间原本的连贯性,尤其是色彩上的连贯;颜料分析也显示,格吕内瓦尔德的工作坊曾为哈格瑙的尼克劳斯制作的雕塑上色。[2] 也就是说,彩绘的恐怖与雕刻的神圣从未被设计成彼此分离的美学世界。它们原本就经过协调。
这一点有助于解释,为什么闭合的《受难》始终不只是损毁图像。色彩带着病态,却经过组织。圣徒静立,却没有僵死。天空黑暗,却经过安排。身体破碎,却被放入一套懂得如何打开的结构之中。作品的残酷被形式节制,而形式的可信度又来自残酷。
为什么这幅画仍然拒绝距离
现代观看者可以安全地欣赏伊森海姆祭坛画,把它当作艺术史,当作北方文艺复兴的强烈表达,当作一件著名的博物馆藏品。画作抵抗这种安全。它最先提出的要求仍然是身体性的:先看伤口,再把它翻译成风格。
这个要求并不反对美。它指向一种更艰难的美。祭坛画让美回应用途。在医院礼拜堂里,《受难》要做的事情,比打动健康观看者更困难。它必须对那些已经感到身体不可靠的人说话。它必须让疼痛可被读懂,同时不把疼痛变成空洞之物。它必须给出安慰,同时不以优雅化的苦难冒犯病人。
这就是伊森海姆祭坛画把疼痛纳入疗愈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观看疼痛本身就会治愈,也不是因为疾病会被奇观救赎。画作提出的主张更为严厉:受伤的身体并未落在神圣关注之外。病患进入图像时,不需要把身体留在门外。格吕内瓦尔德把神圣身体降入疾病之中,而祭坛画的铰链承诺,这种下降不是最终状态。[1][2][3][4]
来源
- Musée Unterlinden, "The Isenheim altarpiece" - 官方作品页面,涉及 1512-1516 年委托、格吕内瓦尔德的彩绘面板、哈格瑙的尼克劳斯的雕塑、安东尼修会修道院医院背景以及 Guy Guers。
- Musée Unterlinden, "The restoration of the Issenheim Altarpiece" - 博物馆修复说明,涉及 2018-2022 年项目、清漆与污垢问题、公开修复工作,以及绘画与雕塑之间重现的色彩连贯性。
- Smarthistory, "Matthias Grünewald, Isenheim Altarpiece" - 艺术史概述,涉及医院背景、圣安东尼之火、闭合与打开状态、圣徒以及雕塑内室。
- Khan Academy, "Grünewald, Isenheim Altarpiece" - 文章讨论这件祭坛画作为大型可移动结构,于 1512 至 1516 年间为医院背景制作。
- Wikimedia Commons, "File:Grunewald Isenheim1.jpg" - 文章题图所用的公有领域摄影复制图,呈现伊森海姆祭坛画的闭合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