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玛·阿夫·克林特的声名,常常先从尺度进入视野。人们记住的是那些体量巨大的早期抽象画,是旋涡、图式、颜色系统,是那种仿佛把现代主义时间表整个推前的视觉语言。[4] 放在这样的背景里,她在 1919 与 1920 年间画下的花卉纸本,容易被看成一次转身,像是从宏大抽象移向更轻、更小、更温和的地方。MoMA 近年的展览与相关研究给出了更有力的读法。名为《自然研究》的这一组作品,仍在抽象内部工作;它把抽象原本赖以成立的那套基本动作重新露了出来:反复观看、命名、比较,以及在可见形态与不可见秩序之间不断试探关联。[1][3][4]

也正因为如此,这批花卉才显得重要。它们让画面降温,抱负的尺度却仍然开阔。在 1919 和 1920 年的春夏之间,阿夫·克林特几乎每天都在画花,最后形成了一个由 46 件作品组成的组合册,主题来自她在斯德哥尔摩郊外工作室附近所见的野花、杂草与可食植物。[1][2][4] 纸张尺度亲密,题材往往日常,问题始终沿着同一条线展开:表象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图像又该如何把这一层关系纳入画面,同时继续贴着眼前的世界。[1][3]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工作室档案照片,而没有采用组合册里的单页作品。对这篇文章来说,这个工作现场才是更准确的入口,因为这里讨论的是一种纪律与工序:花卉习作如何通过日常观察,把抽象重新改写出来。[5]

画面变小了,主张却没有缩窄

MoMA 的展览文字给这次转向下了一个很准确的定义。[1] 馆方把阿夫·克林特的花卉习作放回一段“与自然高度密切接触”的时期,并援引她自己的话,说她试图“把握大地上的花朵”。[1] 这句话里真正关键的,落在“把握”,超出花名本身。这些纸页既带着触摸感,也带着研究性质,它们让眼睛慢下来。

尺度的变化之所以关键,是因为阿夫·克林特早已证明过自己能够在巨大尺寸上思考。罗格斯大学那篇关于 MoMA 合作研究的报道,把这些植物图纸放回她后来闻名于世的大型抽象作品之后来理解,并指出那些巨幅作品在她去世后仍被隐藏了很多年。[4] 《自然研究》更像第二种方法:当画家离开壁画般的视觉系统,借助茎、瓣、根、果荚发言时,形而上的雄心怎样继续存在。

MoMA 的展览说明又从另一侧推进了这一点:馆方把这组作品称作一部植物图谱,一部关于瑞典植物的 flora,同时又是一种以精神性方式重绘自然世界的地图。[1] 正是这种双重身份,构成了作品最深处的发动机。植物图谱负责归类、记录、辨识;精神地图负责寻找联系、回应内在意义。阿夫·克林特要把这两项工作同时保留在一张纸上。

它们当然是植物研究,同时继续越过描述层面

这组作品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们对观察的忠诚始终没有落成平直说明。MoMA 指出,阿夫·克林特偏离传统植物绘画的方式,正在于她把精细描出的花朵,与圆圈、螺旋、棋盘格、镜像般的符号放在同一张纸里。[1] 也就是说,植物在这里先被辨认,随即进入转译。再现仍旧存在,另一层语言却已经在背后缓慢起伏。

单件作品的信息又把这一点钉得更牢。MoMA 关于《报春花与地衣,〈自然研究〉第 33 页》的作品页,列出的媒材远比平直的野外记录更复杂:水彩、铅笔、墨、树胶颜料,以及金属颜料,共同落在一张纸面上,并属于一部包含 46 张图纸的组合册。[2] 这组媒材信息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页面足够事实化,能够标明物种,也足够稳定,能够进入册页系统;与此同时,材质已经透露出强调、修辞与光泽感,透露出画家还要让植物超出中性的记录。

也正因如此,这些花卉习作才与学院式植物图谱拉开了距离。阿夫·克林特让植物承担装饰之外的任务,也让观察进入象征生成的通道。她真正搭建出来的,是描述转为关系的那个门槛。一根茎仍然是一根茎,同时开始像一条轴线;一片花瓣仍然是一片花瓣,同时也开始像更大视觉语法里的重复单位。

科学进入了画面,神秘却没有被驱走

关于这组作品,近年最有分量的一篇报道来自罗格斯大学。植物学家 Lena Struwe 形容这些图纸是“传统植物绘画”,同时又带着“一种未知而独特的维度”。[4] 这句话很有帮助,因为它把两件常常被人过早拆开的事情重新放到一起。作品与科学观察保持亲密关系,对物种、季节与植物个性都很认真;与此同时,它们又坚持,精确观察并不能穷尽一株植物能够承载的意义。

罗格斯大学那篇报道把画中植物的日常性写得尤其清楚。[4] 它们属于常见植物、杂草、熟悉的春天物种。Struwe 强调,其中许多植物深深嵌在瑞典的文化记忆与日常景观之中。[4] 这一点会改写整组作品里的精神性论述。阿夫·克林特是在普通世界内部检验:普通世界若被观看得足够耐心,内部是否早已带着某种过剩的秩序。

MoMA 的展览文字恰好把这层关系说了出来。馆方认为,阿夫·克林特的细致观察揭示了“人类处境中难以言说的层面”,同时也记录了她的信念:植物世界与灵魂世界之间存在联系。[1][3]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高,却被她安放在一种低调的形式里。她选择继续去画另一根枝条、另一朵花、另一组分叉,把这种关联一点点累积起来。

最后的教训超出象征学,落在一种纪律上

人们很容易把《自然研究》看成一把钥匙,仿佛它能够把那些庞大抽象画全部反向解码,把每一朵花和每一道旋转都固定成一条秘传消息。更有力的读法要慢一些。这组花卉纸页展示的是一种对应关系的训练。它们关心的,是手与眼如何在不同种类的秩序之间来回移动,同时又不切断它们与现实对象之间的联系。

这也正是这批作品对于阿夫·克林特在现代艺术中的位置如此关键的原因。它们说明,对她而言,抽象更接近一种重组注意力的方法。花朵在这里让她保持诚实。它要求轮廓、次序、物种、偏斜、生长;它让她先向世界作答,再把世界转为符号。[1][2][4]

放在这个层面上,《自然研究》重新定义了阿夫·克林特的雄心可以在哪一种尺度上运作。巨幅绘画当然仍是她艺术的一种声部,但这些纸页证明,同一个头脑也能在更安静的尺度上工作,让每一页都成为植物学与视觉、记谱与直觉、地上形体与精神推论之间的一纸契约。[1][3]

这些花卉因此把抽象重新带回了田野作业。它们提醒人,带有启示性的图像既诞生于顿悟,也诞生于一次又一次重看,直到一株普通植物开始显露出足以容纳思想的结构。

来源

  1. MoMA,《Hilma af Klint: What Stands Behind the Flowers》——展览页面,涉及 1919 至 1920 年的组合册、每日花卉写生、flora 概念,以及阿夫·克林特如何把观察与精神意义连接起来。
  2. MoMA,《Hilma af Klint. Primula veris (Cowslip Primrose), Cladonia spp. (Pixie Cup Lichens). Sheet 33 from the portfolio Nature Studies. May 14-19, 1920》——作品页面,提供媒材信息以及该页在整部组合册中的位置。
  3. Jodi Hauptman,"Hilma af Klint's Flora",MoMA Magazine——展览图录节选,从“植物世界与灵魂世界之间的联系”这一线索理解花卉习作。
  4. Rutgers SEBS News,"Rutgers Botanist Builds Bridge Between Science and Art in MoMA Exhibit on Hilma af Klint"——关于 MoMA 研究合作的报道,涉及 46 件植物作品,以及 Lena Struwe 对其科学与艺术双重维度的判断。
  5. Wikimedia Commons,"File:Hilma-af-Klint.jpg"——本文题图所用希尔玛·阿夫·克林特工作室档案照片文件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