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格温·约翰,人们很容易从缩小她的位置开始。她常被写成约翰家族里较安静的那一个,是被奥古斯塔斯遮住的人,是长期处在罗丹轨道里的女人,是专画静室与内向坐像的画家。[2] 这些事实并不虚假,连在一起时,却会在作品真正发挥作用之前,先把它压低。约翰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在这些说明文字里。她让小尺度有了主权。一间稀疏的房,一位独坐的女人,一面只被颜色轻轻暖过的墙,一个朝内而不朝外展开的人物,这些在她手里都并非次要题材,指向一种把节制推进到充分权威的位置上的方法。[1][2]
她的权威最容易被忽视,原因恰恰在于她并不通过奇观来宣布自己。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在艺术家页面里提到,她只专注于少数几种题材,主要是三分之四身的独坐女性、冷静的室内以及安静的静物,而且她的风格在整个职业生涯中保持了惊人的一致。[2] 这样的描述乍看近乎“狭窄”,真正看久了,才会发现那并非雄心不足,而在于在削减选择。对约翰来说,反复从来都并非退路,指向一种压力。
图像说明:题图选择《巴黎艺术家房间的一角》,是因为它几乎把全文的论点直接说出来了。房间很稀疏,椅子是空的,衣物日常得不能再日常,整幅画却仍旧像被一种足够严厉的意志牢牢占据。空缺在这里也会构成形式。[1]
房间先于人物出现
Museum Wales 关于《巴黎艺术家房间的一角》的页面,是进入约翰作品最清楚的一把钥匙,因为它没有把这个空间浪漫化。[1] 页面写明,约翰在 Slade 学习,1904 年初定居巴黎,1907 到 1909 年住在 rue du Cherche-Midi 87 号顶楼的房间里。[1] 这个房间后来不断回到她的作品之中。博物馆提到空椅、散落衣物和摊开的书,同时说这张画传达出一种“受控制的激情”、秩序、安静与绝对的平静。[1] 这句话尤其关键,因为它恰好修正了一个最常见的误读。约翰画里的平静,从来都并非柔软地自然流出来的东西。它是被压住、被维持住的。
于是,这个房间便不只是背景,而更接近一种被移开的自画像。约翰并不用把自己戏剧化地摆进画面,空间依旧可以带着她。椅子可以承载她的缺席,衣物可以提示身体而不直接说明身体,摊开的书可以暗示一个向内展开的精神生活,而不把这种生活改写成一则小故事。[1] 这也正是这张画今天仍旧显得很近的原因。它证明,最普通的东西也可以有很高的权威,只要画家肯把它们压进一种准确的结构里。
约翰的尺度问题,也在这里彻底显出来。这个房间很小,画却没有为它的“小”道歉,也没有试图把它装扮成更大的装饰性空间。她反过来把尺度本身变成纪律。观看者进入的是一个被压缩过的场域,几件东西必须承担全部工作。约翰没有靠装饰解决这个问题,她靠的是色调、距离和拒绝。
反复是她的方法,并非她的边界
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的艺术家页面还给出第二个重要事实:在 1900 到 1912 年之间,被记录下来的完成油画只有二十三件。[2] 单看这个数字,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产量有限;若把它和更广阔的作品群放在一起,含义就变了。博物馆在《Seated Woman》的页面里写道,约翰特别擅长用最少的手段去完成形象,只靠少量线条与大块压低的色洗,就把情绪和结构一起搭了出来。[3] 同一页面还指出,她一生做了超过一千件素描与水彩,而大约二百件油画则更少、更私密,也更被她当成核心作品来对待。[3]
把这些信息连起来看,就能看出她的工作方式是围绕“集中”而并非“数量”建立的。对约翰来说,纸本和油画并非同一种产出的不同版本。纸本给予她速度、回返与不断围绕同一母题打转的或许;油画则更慢,也更像一道最终判断,仿佛一个题材必须先在内部经历长久测试,才配得到那样的颜料密度。[2][3] 远看像“反复”,近看却更像一种高强度的校准。她不断回到独坐的女人、房间、宗教或日常里极小的配置,并非因为没有别的题材,原因在于回返正是她把判断磨硬的方法。
所以,像《The Convalescent》这样的画,真正的力量也并不来自题材本身的“安静”。美国国家美术馆的页面显示,画里只是一个独坐的女人,低着头,旁边有茶杯和茶壶,后方是压缩过的米色背景。[4] 这幅画里没有任何外部事件在争抢注意力,整张画却被一种收束感牢牢绑住:身体被椅子收住,桌子贴得很近,色域被压窄,气氛里多余的部分被剥掉。[4] 人们常说约翰的人物是孤独的,真正更准确的说法是,她的孤独本身就是一种构图纪律。
宗教式注意力让她的世界更窄,也更深
晚期作品把这种纪律推得更清楚。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在《Seated Woman》的页面里,把这类形象放在她 1913 年皈依天主教之后的阶段来理解,指出她在巴黎郊外 Meudon 一带画了许多去教堂的女人、修女和孩子。[2][3] 同一页面还特别强调,这种“自足的姿态”是她最偏爱的姿态之一。[3] 这句话非常重要。约翰并不追求心理告白,她更像在建造一种能把人物内在状态完整保存下来的姿势结构。
也正因为这样,她的画会带着宗教感,却并不滑向说明性的虔诚。去教堂的女人和孩子没有被改写成道德寓言,也没有被拆成可供解释的人物故事。她们只是坐着、读着、等着、向内折着,在椅子上以一种近乎修道般的节俭方式占据自己的位置。[3] 约翰给她们的尊严,正来自她没有逼迫她们表演可理解性。
Museum Wales 在 2020 年关于约翰的档案文章,又把这个判断拉到更宽的时间线上。文章写到,1976 年博物馆获得了九百多件素描、若干速写本和绘画,这些材料构成了她去世后工作室里留下的大部分作品,也几乎覆盖了她晚期创作的整体面貌。[5] 这一点重要,因为它把约翰从“少数经典静室油画的作者”重新拉开。她并非只留下几张安静到可以被轻易概括的油画,而在于维持了一种长期而持续的纸本实践,在那里,变化、回返和向内性一直都处于活动状态。[5]
为什么格温·约翰会越来越大
格温·约翰最耐看的地方,在于她的手段越少,作品反而越长大。她不靠扩张人物、加亮色彩或抬高戏剧性来竞争。她走的是反方向。她把场域压到最窄,让色调、椅子、墙面、衣袖、低垂的头和空白本身变得足够。那并非把“谦逊”包装成美德,指向一种很硬的艺术赌注。
顺着这个角度再看,约翰就根本不该被放进“安静的小画家”那一类里。她属于那种证明了删减会增加压力的艺术家。小房间可以带着完整在场感,独坐的女人也可以拥有接近历史画的重量,只要周围的结构足够准确。反复可以成为严肃性的发动机,而并非限制的证据。格温·约翰把这一切都画出来了,而且她是在始终没有抬高音量的情况下完成的。[1][2][3][4][5]
来源
- Museum Wales,"A corner of the artist's room in Paris"——馆藏页面,含 rue du Cherche-Midi 住址、该房间在其作品中的反复出现,以及馆方关于“controlled passion”、秩序与平静的说明。
- National Museum of Women in the Arts,"Gwen John"——艺术家页面,涉及她有限而集中的题材范围、风格一致性、巴黎时期,以及 1900 至 1912 年间被记录的完成油画数量。
- National Museum of Women in the Arts,"Seated Woman"——作品页面,涉及她 1913 年后的教堂女性系列、自足姿态、极简手段,以及纸本与油画数量之间的差异。
- National Gallery of Art,"The Convalescent"——馆藏页面,本文用其作品信息与视觉描述来支撑对独坐人物、桌面器物与压缩室内场域的判断。
- Museum Wales,"Gwen John: 'It's tone that matters' Part 1"——档案文章,涉及 1976 年从约翰工作室获得的九百多件素描、速写本与绘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