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人看外科手术,先看到的常常是卫生,再是戏剧。口罩、手套、强光、包覆严密的器械台,以及被流程压平的说话方式,早已把手术室训练成一种“技术先行、情绪退后”的视觉环境。托马斯·艾肯斯的《格罗斯诊所》走的是另一条路。它把外科手术带到公众面前,那时手术室还没有今天这套洁净外观。血留在医生的手指与手术刀上,医生穿着街衣,病人脸上覆盖着浸过氯仿的布,学生一层层坐在上方,左侧还有一位妇人缩起身子,抬手遮眼。[1][2][3]

这幅画到今天依旧有力量,理由并不止于“它很惊人”。真正更深的一层,在于它把一种新的权威直接摆进了公共视野。格罗斯医生并非躲在制度深处的专业人士,他站在外科讲堂中央,既是操作者,也是讲授者,在一屋子的目击者面前,把一具受伤的身体转成一堂课。[1][2] 艾肯斯看见的也不只是医学场面。他看见了一幅城市肖像。费城想把自己看成科学进步、职业严肃、足以把技术知识转化为公共威望的现代城市,而这幅画正替这种愿望找到了一种庄重又刺眼的形式。[1][4]

配图说明:题图保留整幅《格罗斯诊所》,因为本文依赖的是全画关系,并非一处局部放大。中央的格罗斯、下方的手术组、左侧的母亲、右边的暗道,以及上方层层压上的学生席,共同组成了一套视觉论证:谁能看,谁看不下去,谁又有资格为眼前这一切命名。[1][2][5]

手术正在进行,授课也正在进行

费城艺术博物馆的作品页把场景交代得很清楚。艾肯斯为 1876 年费城百年博览会创作这幅画,选中的对象是本城最有名的外科医生兼教师塞缪尔·格罗斯,并把他安置在杰斐逊医学院的外科讲堂里。几位医生正在为一名病人的左大腿实施手术,格罗斯则借着这一过程,演示一种当时较新的骨感染治疗方法。[1] 馆方配套的教学 PDF 又把结构写得更细:天窗的光从上方压下来,主刀组围住伤口,助手固定腿部并撑开切口,麻醉医生把浸过氯仿的布压在病人脸上,记录员则在一旁记下整个过程。[2]

这些细节之所以重要,在于它们改变了这幅画真正的重心。伤口是真实的,手术也是真实的,画面的中心却没有完全落在切口上。中心更靠近“解释”。格罗斯从伤口旁转身,朝向学生,手术仍在下方继续,他却已经以足够镇定的姿态开始讲解。[1][2] 他在画里占据的,不只是操刀者的位置,更像危机翻译者的位置。诊所由此成了一间把疼痛转成知识、把技术劳动转成教学、把地方医学名望转成公共形象的讲堂。

艾肯斯把这种秩序写进了构图。格罗斯的额头与手在光线里格外突出,下方的手术组则围绕着病人被遮蔽的身体打成一个紧结。身体层面的关键动作发生在画面较低处,象征层面的关键动作却沿着垂直方向往上升。格罗斯站立、发言、统摄房间,他凭借的并不只是切开身体的能力,还有让切开身体这件事变得可理解的能力。[1][2]

这间房依旧属于十九世纪

这幅画最初让观众不安,其中一个原因正在于它没有把现代医学预先清理干净,再送到大家面前。馆方那份《Medical Science on Canvas》教学材料,直接要求学生把《格罗斯诊所》和现代手术照片并排比较,马上指出一连串差异:医生穿着街衣,脸和手都没有被口罩与手套遮住,病人靠一块布吸入氯仿,手术室也远远谈不上明亮。[3] 这些说明看上去朴素,指向的却正是这幅画奇异而持久的温度。

这间房很有纪律,空气里却没有洁净的疏离感。它极其专业,身体的混乱却没有被制度外壳完全隔绝。艾肯斯也没有把解剖学式的透明赠送给观看者。病人的身体大半被遮住,清楚可见的只剩左大腿、突出的臀骨和穿袜的双脚。[2] 馆方作品页还提到,那个张开的切口之所以让人觉得难以读懂,和病人的身体在空间里显得含混有关。[1] 观看者于是被放在一种很特别的位置上:离伤口足够近,血与危险都看得见,离外科医生的位置却依旧很远。控制感没有被轻易发放。

这层分裂正是主题所在。《格罗斯诊所》处理的是专业观看的出现,而专业观看只有在别的观看方式同时失效时才会显形。普通观看首先感到的是血、暴露和危险;外科医生看到的是步骤;记录员看到的是一个应被记下的病例;学生看到的是一堂课。艾肯斯把这些观看同时放进同一个房间,没有把它们之间的摩擦磨平。[1][2][3]

母亲与画家,把观看的边界标了出来

画里最重要的次要人物,是左侧那位通常被认作病人母亲的妇人。[1][2] 她向后缩,抬手遮脸,格罗斯仍旧在讲,助手们仍旧在做。她的作用远大于一笔煽情性的旁注。她标出了普通感情所能承受的边界。手术之所以能够继续,正因为这间房被组织在一种她无法持续承担的观看方式之下。

与她相对的,是艾肯斯本人。馆方材料指出,画面右侧边缘那位专注记录或速写的人物,就是画家自己。[1][2] 这层自我置入,不只是留下一种署名。它把绘画和医学并排放在一起,让二者都作为一种训练有素的观察术出现。艾肯斯曾在杰斐逊医学院旁听解剖课、参与解剖、观看手术,他相信,理解身体的结构,对于一位艺术家的成长具有根本意义。[2][3][4] 他坐在右侧,也就等于宣告:艺术同样走进了讲堂,并且愿意承受这类不眨眼的观看。

也正是在这里,这幅画的难度一下子提了上来。母亲的退缩非常有说服力,艾肯斯并没有把她画成可笑的人。她依旧被放在了结构上次一级的位置。房间里的权威属于那些能够持续看下去的人:格罗斯、手术组、记录员、学生,还有画家本人。《格罗斯诊所》由此抛出一个到今天仍然很现代的问题:当一个人的身体危机被转化成专业知识、课堂内容和视觉再现之后,围绕这种转换所聚拢起来的社会权力,究竟长成了什么样子。[1][2][3]

费城想要一幅城市杰作,最后得到的是一场审美丑闻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艾肯斯的文章,有助于解释这幅画为什么承担着那样重的雄心。艾肯斯在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受训,也去杰斐逊医学院听解剖课,后来赴巴黎在让-莱昂·热罗姆门下学习,回到费城后,把人体作为严肃艺术的中心问题一路坚持下去。[4] 同一篇文章还引用了他 1875 年 3 月写给朋友的话,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做出远胜于此前一切的作品,而《格罗斯诊所》正被视作引发这份自信的那张画。[4] 费城艺术博物馆则把地方目标说得更直白:艾肯斯想借百年博览会同时展示自己的才能,也展示故乡费城的科学成就。[1]

这样的城市赌注,很快撞上了公众口味。馆方作品页写明,博览会艺术评审团拒绝了这幅画,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们觉得题材太血腥、太残酷,不适合出现在艺术馆舍里,于是它被安置到一处美国陆军野战医院模型展区。[1] 馆方教学 PDF 又保留了后来那种一正一反的评价:有费城评论家把它视作美国肖像画里前所未有的大作,也有人觉得它纵然有力,仍旧不该离开解剖室。[2] 两种反应把更深的冲突都露了出来。真正使人不安的地方,不只在于画的是外科手术,更在于艾肯斯坚持让外科、教学、肖像与城市荣耀同处一张画布。

这份坚持,也正是这幅画后来最耐看的难度。《格罗斯诊所》要求高等艺术接纳一种很多人宁愿让它留在功能场所内部的现代生活。它说,讲堂、伤口、授课和城市的职业自豪感,本就属于同一种视觉秩序。它还说明,现实主义的本事不只在于复制表面,它还能记录权威怎样在一个房间里分配注意力:谁负责解释,谁负责书写,谁负责退缩,谁负责承受,谁负责看,谁又在这种安排里学会把它命名为进步。[1][2][4]

这幅画到今天仍旧抓人,正在于它始终没有把自己压成单一结论。它敬重知识,也让知识的代价留在眼前;它抬高格罗斯,也让母亲的退缩保持有效;它记录医学进步,血却一直留在前景;它替费城写了一幅自我想象,同时也把这种城市自我想象要求公众吞下的东西一并暴露出来。艾肯斯让外科手术走进了公共视野,也因此画出了一张美国艺术里最尖锐的现代职业权威肖像。[1][2][3][4]

来源

  1.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Portrait of Dr. Samuel D. Gross (The Gross Clinic)"——官方作品页,涉及百年博览会目标、杰斐逊医学院讲堂场景、格罗斯针对骨感染的手术演示、左侧退缩的母亲、右侧的艾肯斯,以及作品未进入艺术馆舍的经过。
  2.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Portrait of Dr. Samuel D. Gross (The Gross Clinic)"——馆方教学 PDF,列出手术团队、天窗、氯仿布、记录员、早期褒贬并存的评论,以及格罗斯在美国外科史上的位置。
  3.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Medical Science on Canvas: The Gross Clinic"——教学 PDF,通过街衣、口罩、手套、氯仿与照明,把这幅画和现代手术场景并置比较。
  4. H. Barbara Weinberg,"Thomas Eakins (1844-1916): Painting,"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文章涉及艾肯斯在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与杰斐逊医学院的训练、巴黎学习经历、对人体主题的雄心,以及《格罗斯诊所》在 1875 年的关键地位。
  5. Wikimedia Commons,"File:Thomas Eakins, American - Portrait of Dr. Samuel D. Gross (The Gross Clinic) - Google Art Project.jpg"——本文题图所用摄影复制图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