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马塔-克拉克的《Splitting》初看很简单,直到眼睛开始追问它究竟属于哪一种对象。1974 年,他在新泽西找到一栋已经列入拆除计划的朴素房屋,把它从中间切开。[1][2][4] 这个动作可以被简短概述,作品却拒绝停在概述里。它同时是一次建筑介入,一场劳动表演,一组摄影序列,一部电影,也是一次针对建筑的论辩。
这种不稳定性正是作品的要点。《Splitting》的力量越过了把房屋变成戏剧化废墟的层面;它更锋利的地方,在于切口迫使房屋说出平日隐藏的前提:墙意味着私密,地板意味着连续,屋顶线意味着庇护,居住空间意味着承诺。马塔-克拉克没有在这块地产上添加一件雕塑。他迫使结构显出普通建造中容纳了多少意识形态,让地产本身成为雕塑。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馆藏记录清楚交代了基本动作:1974 年 3 月至 6 月,马塔-克拉克用链锯将这栋房屋一分为二;这也是他称为“切割”的更广泛实践的一部分,他通过切开墙壁和地板打开建筑。[1] 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博物馆的说明补上了使这道切口更尖锐的社会张力:这栋建筑位于新泽西一处以黑人居民为主的社区,并将在城市更新项目中被拆除。[2] 在《Splitting》里,这种压力变得可以在木料、日光、重力与记录中被读出。
房子普通,正是有意为之
这栋房子重要,正因为它没有奇观性。宏大的公共建筑会让切割过早获得纪念碑感。稀有建筑会把注意力转向保存问题。一栋已经被判定拆除的朴素郊区房屋,给了马塔-克拉克一个更紧的靶心。它让他得以处理美国私人庇护的默认图像,而且处理发生在这个图像已经无法再借功能为自己辩护的时刻。
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博物馆描述,这栋建筑由霍莉·所罗门与霍勒斯·所罗门购得,并将在城市更新中被拆除。[2] 这个语境不会替代切割房屋本身;它是房屋社会处境进入作品的方式之一。这里的关键在于,《Splitting》一直是一件身体缺席的艺术作品。物理介入是临时的,但摄影与电影记录让切口继续运作。
这种后续生命改变了作品的阅读方式。马塔-克拉克记录这个动作,超出了便利存档的层面。摄影和电影属于作品结构的一部分,因为建筑本身无法留下。斯宾塞艺术博物馆收藏有一件《Splitting》拼贴,材料包括明胶银盐照片、橡胶胶水与拼贴技法;M+ 则把其版本标识为记录这次介入的电影。[3][5] 因此,作品通过已经理解碎片化的媒介流动:画框、胶片条、拼贴、序列与剪辑。
切割与摧毁之间的距离
《Splitting》中最重要的区分,在于摧毁与切开。拆除会把房屋压平成瓦砾。马塔-克拉克的切割更精确,也更令人不安。它让建筑仍然可被认作房屋,却使人无法再信任它作为房屋。屋顶仍读作屋顶。墙仍读作墙。只是那道垂直裂缝中断了庇护本应无缝的虚构。
这也是作品带有外科手术感的原因。切口暴露出内部厚度、表面之间的关系,以及房屋对对齐关系的依赖。它还让光进入本不该进光的地方。正常窗户通过框定来驯化光。《Splitting》让光从损伤中进入。结果同时美丽而失序:房屋发亮,因为它受了伤。
M+ 把电影版本描述为马塔-克拉克标志性解构之一的记录,是对新泽西一栋朴素郊区房屋的雕塑性介入。[5] 其说明也指向更宽的社会阅读:这道切片暗示了对自上而下的建筑与规划的批评,后者能够把共同体劈开。[5] 这一阅读具有说服力,因为作品的物理逻辑本已具有社会性。一栋房屋从来不只是材料。它还是关于家庭、财产、私密、邻里、维护、向往与排除的一份契约。
切口把建筑变成证据
马塔-克拉克的建筑批评赋予《Splitting》锋芒。他足够理解建筑,知道一道切口落在哪里才会被读出。这件作品越过了浅层意义上厌恶建筑的反建筑姿态。它针对的是麻木的自明性。它认真对待建筑,因而把一栋建筑当作可以经由物理方式接受盘问的对象。
斯宾塞艺术博物馆的标签文字把马塔-克拉克放在 1970 年代艺术家群体之中,他们把艺术与政治同上涨的地产价格、糟糕的城市规划和失业联系起来。[3] 巴塞罗那当代艺术博物馆的馆藏页面进一步明确了艺术史脉络:在《Bronx Floors》中,马塔-克拉克已经从布朗克斯废弃建筑里切下矩形片段;到了《Splitting》,他把这一实践转向一栋典型的中产阶级郊区住宅。[4] 这些说明共同帮助作品脱离纯形式练习的范围。房屋被切开的历史时刻,正是城市更新、郊区扩张、地产投机和拆除行动重塑生活空间的时刻。马塔-克拉克的行动没有提供政策分析。它做了艺术能够更直接完成的事:把建筑本身变成证据,显示居住形式带着立场,也会随历史条件移动。
摄影拼贴强化了这一点,因为它们拒绝建筑摄影中稳定的正面性。传统房地产图像会把房屋呈现为完整、可售、连贯的对象。马塔-克拉克的图像则让连贯性变得临时。它们显示角度、缝隙、对齐和切口。它们让观看者在脑中重建这栋建筑,同时也接受这种重建无法完成。
消失的作品为何仍然成立
实体房屋已经不在,照常理看,这会削弱作品。放在《Splitting》里,缺席反而成为它最强的条件之一。房屋的消失阻止这次介入变成被保存的景点。留下的是一次行动的记录:它发生在一栋已经注定被拆除的结构上,随后进入照片、电影、博物馆收藏和艺术史。
这种后续生命有意保持不整齐。博物馆记录以不同方式给作品分类,因为作品在每个收藏中都以不同方式存在:电影记录、摄影剧照、拼贴和馆藏对象。[1][3][4][5] 这些类别的分裂有其内在对应关系。它们映照了作品自身的方法。《Splitting》先让统一性变得不稳定,随后作为一组局部支撑继续存在。
作品的持久力量来自这种双重压力。马塔-克拉克切开的是一栋真实房屋,图像只是后来承载它的通道。但今天多数观看者通过图像遇见这道切口。因此,作品不断追问:当建筑的物理承诺已经失效之后,建筑如何被经验、记忆和复制。一栋房屋可以被拆掉。一道切口可以继续流动。
从这个角度看,《Splitting》远远超出针对建筑的戏剧化恶作剧。它是一篇用链锯完成的细读。马塔-克拉克打开房屋,使其日常权威无法再伪装成自然。作品中最干净的部分,是它问题的严厉:当承诺庇护的结构被迫显出伤口,会发生什么?
来源
-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Gordon Matta-Clark, Splitting”——关于电影剧照、链锯剖分,以及 1974 年 3 月至 6 月房屋介入行动的馆藏记录。
- 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博物馆,“Gordon Matta-Clark, Splitting”——关于新泽西建筑、城市更新拆除语境、居住空间残余,以及电影如何呈现建筑切口的馆藏记录。
- 斯宾塞艺术博物馆,“Gordon Matta-Clark, Splitting”——关于拼贴材料,以及马塔-克拉克如何把艺术、政治、地产价格、城市规划与失业问题联系起来的馆藏记录和标签文字。
- 巴塞罗那当代艺术博物馆,“Gordon Matta-Clark, Splitting, 1974”——关于这栋典型中产阶级郊区住宅及其与早期建筑切割实践关系的馆藏说明。
- M+ 博物馆,“Gordon Matta-Clark, Splitting (1974)”——关于电影版本的对象记录,以及对新泽西房屋介入作为解构行动和规划批评的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