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菲尔铁塔向来容易辨认。到了热尔梅娜·克鲁尔(Germaine Krull)的镜头里,熟悉的地标也会让目光失去立足之处。本文所用的照片中,一道弧形铁梁掠过画面下方,斜向支撑挤满了天空。铆钉清晰可辨,铁塔熟悉的轮廓却难以寻获。慕尼黑现代艺术陈列馆在介绍她的摄影集《金属》(Métal)时,将这些铁塔影像与起重机、桥梁和机器并置:摄影师所处的位置,让这些物体显得陌生。[1]
那个位置,是她在工作中作出的选择。克鲁尔的职业生涯穿行于人像摄影室、时装拍摄委托、画报与摄影书之间。她的实验有发表的去处,也有读者。循着工业构筑物走向印刷纸页,便能看见一位艺术家如何发展视觉语言,又如何靠它谋生。
克鲁尔1897年生于如今属波兰的维尔达(Wilda),1915年开始在慕尼黑接受摄影训练,毕业后开设了人像摄影室。革命政治将她卷入德国的动荡,随后又把她带到苏联,她曾在那里入狱。后来,她在柏林重拾摄影;在荷兰停留期间,工业构筑物进入了她的作品。至1926年,她已在巴黎开设时装摄影室,拍摄索尼娅·德劳内(Sonia Delaunay)设计的服装。[2]后来那份以大胆视角著称的声誉,背后有摄影实务的训练,也有职业道路上的几度转向。
工业摄影可以解释一件东西如何建成。克鲁尔还会追问,站在它身旁是什么感受。从底下仰拍的起重机,让观看者难以把握自身的尺度;桥梁被裁去两端,完整通道带来的踏实感也随之消失。这些处理调动着我们的注意力。先弄清自己置身何处,才能安然地给眼前所见命名。
1928年出版的《金属》,把这些相遇变成了可以随身携带的影像。维多利亚州国立美术馆介绍,这套摄影集包含六十四幅黑白珂罗版图版,分别印在独立的纸页上,并附有弗洛朗·费尔斯(Florent Fels)撰写的序言。拍摄的构筑物来自数座城市,包括阿姆斯特丹、鹿特丹、马赛、圣马洛和巴黎。[3]工业现代性从这些具体的地点进入眼帘,即使近距离取景让人难以分辨它们所在的地理位置。
散页的形式自有分量。如维多利亚州国立美术馆所述,观者可以重新编排这些纸页。[3]读者可以让一座骨架般的构筑物与另一座彼此呼应,也可以用尺度的变化,打断一连串宏大形体。这套摄影集因此有了一种独特的亲近感:庞大的公共设施成为手中可以翻动、比较、重新排序的图像。相机完成最初的取舍,读者的取舍接续而来。
讨论克鲁尔视觉上的大胆,还须分清其中的技术手段。金·西切尔(Kim Sichel)为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撰写的研究指出,她的作品较少使用多重曝光和摄影蒙太奇。她更常在单张照片中采用极端视角,让观看者失去方位感。[4]令人迷失的图像,也可以呈现真实存在的一幕。只要摄影师离开人们惯常站立的位置,现实中的构筑物便会呈现足够繁复的交错。
西切尔借克鲁尔对一次为《Vu》杂志拍摄埃菲尔铁塔的回忆,追溯了这番移动身体、寻找视角的过程。编辑吕西安·沃热尔(Lucien Vogel)想要一幅跳出惯常明信片样式的影像。克鲁尔回忆,她沿着楼梯攀登,从不同位置接近铁塔的结构,沿途不断发现可取的角度。[4]一幅前卫影像的诞生,有着这样具体而可亲的来由:接下任务,对最初所见仍感不满,再不断走动,直到拍摄对象显露另一番面貌。
杂志为照片提供销路,也为它们安排了新的观看方式。在杂志上,实验性照片与其他图片、图说相遇,读者的视线则快速扫过跨页。西切尔写到,《Vu》的版面设计会将图像交叠,让画面内部的视觉动荡延伸到纸页上。[4]照片的边缘由此只是整幅构图的一重界限,刊印又让影像内部的运动继续向外展开。
2015年,巴黎网球场艺术中心(Jeu de Paume)举办了由米歇尔·弗里佐(Michel Frizot)策划的克鲁尔回顾展,着重呈现的正是这位工作中的摄影师。展览介绍主张,理解她的作品,除了前卫艺术展览,也应把出版和报道摄影纳入视野。资料记载,她在《Vu》刊出的照片达280幅,并向众多其他杂志供稿。[5]把这些持续的工作放回她的生平,各段经历便显出不同的分量。那套著名的摄影集,置身于一段忙碌的职业生涯之中,其间有编辑的要求,也有寻找新题材的工作。
她的书也逐渐走出了铁构的范围。《巴黎百景》(100 x Paris)出版于1929年,《巴黎—比亚里茨之路》(La Route Paris-Biarritz)出版于1931年,《马赛》(Marseille)出版于1935年。[5]书名暗示了几种观看的速度:以一幅幅景象收拢一座城市,循一条道路安排一段旅程,走进一座港口,细看它的面貌。这些书合在一起,显出四处行走如何成为摄影师的工作方法。每一次出版,都为那些相遇找到新的容纳之所,原本会散落各处的照片由此聚拢。
她后半生的足迹,远远超出了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巴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克鲁尔在非洲为自由法国的摄影部门工作,随后拍摄了法伊欣根(Vaihingen)集中营的解放。战后,她前往亚洲,与人共同管理曼谷的一家酒店,后来又移居印度。[2]这些人生转折,值得在“冒险生涯”的浪漫简笔之外得到更充分的考察。顺着这些经历,也就能够理解:仅凭几幅巴黎照片建立起来的声誉,何以会使人对她的工作只见一隅。
巴黎网球场艺术中心指出,照片散落各处、档案残缺,以及她长期远离欧洲摄影圈的生活,都是研究这段更广阔生涯时遇到的阻碍。[5]留存下来的记录,也有自身的地理分布。当一些作品更便于展出和复制,记忆中的分量也就容易向它们倾斜。
再回到铁塔。即使对杂志编辑部、塔内楼梯和摄影集的散页一无所知,交错的铁构也足以留住目光。知道这些来由,观看又添一层乐趣。从照片里,可以看见一个人如何出发、寻找站位,再拍出一幅能够远行的影像。克鲁尔的现代性,就活在这整段行程之中:身体在世界里移动,照片随后在读者之间流转。
来源
- 慕尼黑现代艺术陈列馆,“Germaine Krull: Métal”,2017–2018年展览——工业题材、取景视角,以及本文所用《埃菲尔铁塔》照片及其馆藏署名。
- Angelina Meslem,“Krull Germaine”,法国文化部,2019年7月4日——摄影教育、摄影室、政治动荡、时装摄影、战时工作,以及晚年在亚洲的生活。
- 维多利亚州国立美术馆,“Metal (Métal)”,藏品记录2023.336——1928年摄影集的材料、独立图版、拍摄地点,以及可重新排列的呈现形式。
- Kim Sichel,“Contortions of Technique: Germaine Krull's Experimental Photography”,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Object:Photo,尤其参见第1页与第5–6页——相机视角、埃菲尔铁塔拍摄任务,以及《Vu》的版面设计。
- 巴黎网球场艺术中心,“Germaine Krull (1897–1985): Un destin de photographe”,2015年回顾展,由Michel Frizot策划——出版、报道摄影、摄影书,以及散落各处的历史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