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未来主义常被一个干净的短语引入:速度的艺术。这个说法足够有用,也足够危险。这个运动描绘的内容超出高速汽车、火车、工厂、人群和通电后的街道。它试图把速度变成一种世界观:用来拒绝继承而来的文化,重塑身体,并把现代力量视为一种道德上的善。[2][3][5]

翁贝托·波丘尼的《空间连续性的独特形体》是观察这项计划双重面的最佳单件作品。它制作于 1913 年,青铜铸件则在艺术家身后完成;作品看起来像一个人物正穿过未来,周围的空气被层层剥开。[1][2] 它令人振奋,也令人不安。雕塑把运动塑造成英雄姿态,而它所属的运动,其宣言颂扬断裂、反传统,并最终走向对战争的热情。[3][5]

图像语境:这是一张真实摄影图像,拍摄对象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中的实际青铜雕塑;它属于对象现场照片,区别于示意图、图表、象征性插图或生成图像。它适合放在这里,因为未来主义的论点就在对象本身可见:迈步的躯干、无臂剪影、被风塑成的平面、抛光金属,以及身体与周围空间之间不稳定的边界,都需要被同时观看。[1]

速度是一套文化计划

未来主义最初先作为宣传出现,之后才逐渐形成稳定的视觉语言。菲利波·托马索·马里内蒂在 1909 年的宣言中以刻意的攻击性宣布这个运动,把现代性描述为同博物馆、图书馆、古物研究者以及意大利过往重压之间的断裂。[5] 这种戏剧化暴力属于策略的一部分,已经超出副作用的范围。未来主义希望“新”以震动的方式抵达。

波丘尼从米兰进入这套计划。相比古罗马,作为工业城市的米兰为他提供了更可使用的现代题材。[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Heilbrunn 文章梳理了他的路径:从分割主义训练和象征主义气氛,走向未来主义的都市动势;街灯、骚动、劳动、人群和旅行,成为一种新的图像压力的材料。[3] 重点落在简单写实之外。现代人群或机器要超出清晰景观的记录方式。它们需要被做成冲击、振动、力量与同时性的感受。

这也解释了未来主义为何持续冲击稳定的身体。一个行走的人、一匹运动中的马、一个骑车者、一座火车月台,或一条城市街道,都已经无法再作为孤立题材处理。周围环境必须压入形体。运动必须在形式上留下痕迹。波丘尼称这种逻辑为造型动态主义:相对于环境的运动,以及对象自身内在动态性的综合。[3]

空间穿过这个人物

在普通雕塑中,身体占据空间。波丘尼想要更激进的东西:身体和包围它的力场熔合为一个形状。MoMA 的作品文字抓住了中心动作:波丘尼打开行进人物的轮廓,使它能够吸纳周围之物。[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馆藏记录则以更具物质感的方式描述同一种效果:人物看起来被风与速度变形,而光滑的金属轮廓又指向机械。[1]

这正是《空间连续性的独特形体》至今仍有强度的原因。雕塑超出一个步伐的瞬间快照。它把行走压缩成一个连续的身体。[2] 小腿、大腿、躯干和头部,读起来超出解剖结构。它们也像压力脊线。身体仿佛被它理应穿过的空气雕刻出来。它的迈步姿态,避开了同一时期某些运动研究中重复肢体的表现方式。它被内置进一个单一形体,让之前、之中、之后共同存在于同一对象里。[3]

结果同时接近古典,又抵触古典。MoMA 指出,无臂而胜利般的姿态会唤起更古老的雕像传统,而抛光金属又指向新技术。[2] 古代记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让矛盾更锋利。未来主义想逃离博物馆,然而它最伟大的雕塑之一仍借用了英雄身体的某种权威。它让古典雕像奔跑,以此杀死古典雕像;随后又发现,旧有的英雄语法依然有用。

青铜让未来变得复杂

《空间连续性的独特形体》的材料史,使这件作品不像它的光泽显示得那样直接属于未来。波丘尼在 1913 年完成雕塑,但如今在重要博物馆中著名的青铜版本,均是在他去世后铸造的。[1][2][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波丘尼百年文章说明,他的原始石膏以及相关雕塑史经历了身后铸造、展览和后来的声名传播,其中也包括这件作品出现在意大利 20 欧分硬币上。[4]

这种身后生命值得关注。青铜赋予雕塑耐久、光泽与纪念碑性,但波丘尼自己的雕塑计划,比一个完成的青铜图标所暗示的更具实验性。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Heilbrunn 文章指出,在留存下来的石膏雕塑之前,波丘尼曾制作过已经毁坏的混合媒介作品,那些作品以更字面的方式把人物与环境推到一起;之后,他又在《疾驰之马 + 房屋的动态》等作品中回到混合媒介。[3] 由此看,我们熟知的干净青铜,只是一种躁动实践被稳定下来的版本。

这也是解读雕塑胜利感时需要谨慎的原因之一。它的金属表面会让未来主义显得像一种必然,仿佛机器时代自然生产出了自身的完美标志。历史更加粗粝。未来主义雕塑脆弱、论战性强、部分被毁,又不断经由博物馆、铸件和展示史被重新建构。[4] 未来通过石膏、铸造厂、收藏者、目录和机构记忆抵达。

运动中的暴力不能被裁掉

书写未来主义最困难的部分,是把形式成就和意识形态毒素放在同一个画面里。若把这个运动缩减为法西斯主义前史或男性化噪声,作品就会变得太容易被搁置。若把作品当作纯粹动态来赞美,运动对破坏的胃口又会被洗成风格。

文献几乎没有给清白留下空间。马里内蒂的创始宣言呼吁对过去发动文化攻击,并把速度塑造成一种新的美。[5] MoMA 的标签材料对后来的升级说得很直截了当:波丘尼和其他未来主义者拥抱即将到来的世界大战,把它视为一种发展,认为战争将摧毁过去的残余,并把人类与机器更紧密地连在一起。[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作品页面也补充了同样的历史锋刃: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波丘尼创作《空间连续性的独特形体》后一年爆发,而未来主义者欢迎这场冲突,因为他们相信技术化战争会击碎意大利对古典的执着。[1]

波丘尼本人在 1916 年志愿参军后去世。[3] 这一传记事实不能把雕塑变成预言,但它确实改变了那一步向前的温度。人物向前的冲力,无法同一个把能量误认为净化、把断裂误认为更新的运动完全隔开。未来主义的视觉突破,连着一种灾难性的政治想象:认为历史可以由力量加速。

为什么它仍然重要

未来主义之所以仍然重要,是因为它以危险的清晰度解决了一个真实的艺术问题。20 世纪初的生活改变了城市的速度、噪声、尺度与情感节奏。传统人物雕塑很难展示这种变化。波丘尼找到了能够承担这种变化的形式:身体不再只是立在空间中;它由穿行、压力以及同环境的接触塑形。[2][3]

这项发明没有被困在未来主义内部。后来的艺术只要把身体视为一种运动关系,而不把它视为封闭体量,都从这个问题那里继承了某些东西,无论它是否愿意接受波丘尼的政治。雕塑同时也是关于风格诱惑的提醒。一种形式可以在形式上极其明亮,同时在道德上带着不稳定。它可以教会眼睛某些关于现代感知的真实经验,同时也携带这个运动关于净化速度的最糟幻想。[1][2][5]

从这个角度看,《空间连续性的独特形体》超出美丽的机器时代图标。它是现代主义赌注的一件紧张遗物:艺术可以让当下新到足以打破过去。波丘尼把这场赌注做成一个行走的身体,满是推进力和暴露的表面。雕塑的力量仍然真实。它留下的问题也同样真实:当艺术把速度变成美,还有什么正在一起加速?[1][3]

来源

  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Unique Forms of Continuity in Space”——作品记录,涵盖封面图像、年代、媒材、尺寸、馆藏状态、公有领域图像,以及关于动态、风、机械、战争和波丘尼之死的策展说明。
  2. 现代艺术博物馆,“Umberto Boccioni. Unique Forms of Continuity in Space. 1913 (cast 1931 or 1934)”——作品页面与标签文字,涉及打开的轮廓、迈步人物、机器时代动态、古典回声,以及未来主义对过去的拒斥。
  3. Rosalind McKever,“Umberto Boccioni (1882-1916)”,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Heilbrunn 艺术史时间线(2016 年 8 月)——传记、米兰语境、未来主义宣言、力线、造型动态主义、雕塑序列与战时死亡。
  4. Leonard A. Lauder 现代艺术研究中心,“Boccioni 100: A Future Cast in Bronze”,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6 年 8 月 17 日)——波丘尼雕塑百年文章,讨论身后青铜铸造史、博物馆生命,以及 20 欧分硬币上的流通形象。
  5. F. T. Marinetti,“Manifesto of Futurism”——Britannica 作为一手文献保存的英文译本,含发表语境与宣言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