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画这种媒材,名字听上去常常比它真正呈现出来的样子更古老。配方本身并不复杂:颜料被悬置在加热后的蜡里,再以画笔和其他工具铺到支撑物上,木板是其中很常见的一种。[4] 真正值得留意的地方不在这条定义,而在观看时立刻能感到的那层差异。蜡画并不只是给表面上色,它会让颜料带着体积停留下来,每一道痕迹像刚从热里退出来,刚刚凝住。
也因此,这门媒材能把原本相距极远的作品拉到同一条线上。到了罗马埃及时期,木乃伊肖像依靠蜡画和蛋彩,留下了古代艺术里最贴身的一批面孔。[2] 到了二十世纪美国,贾斯珀·约翰斯又借蜡画让一面国旗不再像飘浮在图像空间里的符号,而像一件由笔触一层层压出来的密实体。[5] 贯穿其中的,并非风格,而是表面的工作方式。蜡会让颜料始终保有“材料”的身份。
大都会的《欧提刻斯男孩肖像》正好能把这条逻辑压实。馆方把这件作品定在 公元 100 至 150 年之间,并明确标注媒材为 木板蜡画,属于罗马时期埃及的葬仪肖像传统。[3] 站到它面前,媒材并没有退到相貌背后去。那张脸像是被一层层安放上去,而并非溶解成了一层顺滑的皮膜。这个差别很要紧。
1)蜡改变了笔触能够保留下来的东西
油画可以丰润,湿壁画可以吸附,蛋彩可以锋利,而蜡画有自己一套保存“决定痕迹”的方式。由于黏结剂是温热的蜡,笔触在落下之后会很快凝住,而并非慢慢铺平,最后变成一层完全均匀的表皮。[4][5] 约翰斯的《三面旗》在这里很好用,虽然它属于完全不同的时代与主题。惠特尼美术馆在作品说明里提到,蜡画媒材是把颜料悬在温热的蜡里,笔触一落下便逐步凝结,离散的痕迹因此不断累积,画面也带出近乎雕塑般的表面感。[5]
这段关于现代绘画的说明,反过来能帮助人理解古代木乃伊肖像。蜡画里的笔触不太愿意彻底消失在统一的完成面里,它更倾向于把自己局部地留下来。整张画当然会形成一个完整形象,可形象始终无法完全脱离支撑它的材料表面。于是观者在读一张脸的时候,也在同时读那张脸是怎样被做出来的。
这正是蜡画那种即时性的来源。它不一定需要很厚,也能让人感到结实。即便是在尺寸不大的木板上,颜料也会显得紧紧贴住支撑面,像是带着重量与轮廓停在表层,不用像浮雕那样大幅堆高。[3][4] 观看者读到的不只是色相,还有那一层凝聚得很紧的沉积感。
2)罗马埃及木乃伊肖像,正是靠这种凝聚力逼近观者
先把葬仪语境放稳。大都会在“古代的面孔:罗马埃及木乃伊肖像”展览说明里写得很清楚,这类肖像大多制作于公元一世纪到三世纪之间,随后会嵌入包裹遗体的木乃伊裹布之中。[2] 它们并非后来现代意义上的独立架上绘画,而是直接嵌进埋葬制度里的肖像物件;其中不少作品正是以蜡画或蛋彩画在木板上完成。[2]
在这样的前提下,媒材的力量会显得更具体。这些面孔要在狭窄格式里同时承担相貌、身份与在场感,而且它们还要附着在一具真实身体之上。蜡正适合完成这样的任务。Getty 的 APPEAR 项目长期研究古代板绘,重心之一就是木乃伊肖像;这个项目不断提醒人注意,这类作品的意义来自极其具体的物质组合:木材种类、蜂蜡、颜料、镀金、树脂与纺织材料,全都参与了物件如何被制作、如何被理解。[1] 蜡画属于一套物件系统,而不只是图像系统。
也因此,法尤姆肖像明明几乎没有依靠深远透视,却会带来一种近得令人不安的逼视感。欧提刻斯的眼睛、头发与嘴部都没有被放进一整片宽阔、充满空气的环境里。[3] 它们是借由一种不断把面孔往木板平面前缘推近的媒材被送到观看者眼前的。肖像之所以显得贴身,正因为它始终没有脱离材料边界。
3)这种表面会同时保留“图像”与“物件”两种状态
这层双重性,正是蜡画最深的力量。Getty 在 Isidora 肖像的导览音频里,用很朴素的话描述蜡画:蜡与颜料混合,再借由画笔和其他工具施加到木质表面。[4] 这听上去只是技术说明,真正重要的却是它暗示出的审美结果:画面会留住处理痕迹。表面不只是一个透明的传递层,它本身就是被做过的东西。
也因为如此,哪怕画中人物静止不动,蜡画表面仍会保持一种活动感。光线不会像落进彻底哑光的平面那样整块消失,画面又不会像后来经过重重上光的油画那样滑向一种玻璃般的流面。观看者面对的,是一块浅而顽固的地带,颜色、肌肤与支撑物彼此纠缠着停在那里。[3][4] 于是观看自然放慢,因为画面同时在提出两个问题:这里画的是谁,这块表面又究竟在怎样工作。
这门媒材也始终让“幻觉”与“物件性”之间的分界显得不够干净。APPEAR 项目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并非把古代板绘当成抽象意义上的图像,而是把它们当成由不同层次和不同材料构成的技术对象去分析。[1] 一旦从这个角度进入,蜡画的魅力就不再显得神秘。它很善于保存绘画作为“制成物”的事实,同时又不妨碍画面承载一张脸、一枚符号、一种在场。
4)约翰斯重新使用蜡画,并非为了借古
约翰斯在这里之所以重要,在于他证明了蜡画的生命并不只是博物馆里的偶然延续。到了《三面旗》里,蜡画并非为了让作品看起来古旧才被选中,而是因为蜡能够让每一笔都足够分离,足够让人注意到建构过程本身。[5] 惠特尼的说明把这一点写得很准:这件作品的表面具有感官上的丰厚度,近乎雕塑,而三面叠压出来的旗帜又并非向后退去,而是向观者方向顶出来。[5]
这股向前的压力,正是它和罗马埃及肖像之间真正的桥。在两个场合里,蜡画都在阻挠一种过于顺滑的期待,即绘画应该彻底消失成图像本身。到了约翰斯那里,国旗不再只是一个符号,它变成了一件必须从结构和表面重新阅读的东西。[5] 回到木乃伊肖像,人的面孔也始终牢牢系在木板、蜡质与葬仪功能之上。[1][2][3] 这门媒材不断提醒观者,图像面前站着的,始终也是一个物件。
这并不意味着古代肖像和约翰斯的作品具有同样的文化含义。两者的语境和赌注完全不同。真正贯穿过去的是一种技术性的性格。蜡画会让绘画变得更密、更近,也更带一点阻力。它要求观者用眼睛去看,同时又几乎像借着触觉去感受材料。
5)为什么它今天仍然显得当前
很多古老技法延续下来,是因为它们在历史上重要。蜡画能延续下来,是因为它至今仍能解决一个活着的视觉问题。它给画家留下了一种办法,让笔触持续在场,让表面保有触感,也让图像不至于滑成过于无摩擦的光学幻觉。放在罗马埃及木乃伊肖像里,这意味着把一张脸保存在葬仪与记忆的物件之中。[1][2] 放到约翰斯那里,这意味着把一枚过于熟悉的公共标志重新拖慢,直到人重新看见它作为颜料与结构的存在。[5]
顺着这个角度看,蜡画之所以值得反复观看,并不因为它古老,而因为它始终不愿意让绘画完全变成纯粹的视觉虚构。热进入制作过程,蜡在表面凝住,最后的画面会一直保留着那条工序的痕迹。它把“在场”留在很近的地方,让人感到图像是被安放上去的,而并非被投射出来的。
这也正是蜡画为什么从来不会显得彻底干透。哪怕蜡层早已坚硬,表面仍会持续暗示过程、压力与触摸。它让绘画一直贴近一种“被做成的东西”的状态,而这种贴近感,正是《欧提刻斯男孩肖像》在近两千年之后依旧显得逼人的原因。[3]
来源
- Getty,“APPEAR Project”——关于古代板绘研究的总览,含木乃伊肖像及相关作品的媒材说明。
-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Ancient Faces: Mummy Portraits from Roman Egypt”——关于年代范围、葬仪用途与主要技法的展览概述。
-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Portrait of the Boy Eutyches》馆藏条目——作品年代、媒材与馆藏记录。
- Getty,“Explore Ancient Worlds: Mummy Portrait of Isidora”——关于蜡画作为蜡与颜料混合并以画笔、工具施于木板表面的导览说明。
-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贾斯珀·约翰斯《Three Flags》馆藏条目——关于蜡画笔触迅速凝结与雕塑般表面效果的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