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布雷希特·丢勒的《圣杰罗姆》第一次看上去,像一幅几乎不带突变的专注之画。圣者跪在十字架前,身边是被仔细观察过的荒野,草叶、花、狮子、小溪,以及两只金翅雀,把整件作品的气息慢慢收紧。[2] 英国国家美术馆这支短片一开始也顺着这种静气进入,让观众先在正面的秩序里停下来。[1][3] 这正是它聪明的地方,因为片子很快就证明,真正让这件作品成立的核心,已经越过了这一面。
这块木板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它具有正反两面。馆方对象页面明确说,它更接近一件供私人敬拜使用的小型双面板画,可以拿在主人手里翻转观看。[2] 这个物理事实会立即改写正面的意义。杰罗姆的忏悔从一幅自足的修行场景,转入一场双面经验之中。安静的凝神只占其中一面,另一面则把这种凝神直接压到宇宙性的威胁之下。[2][3]
国家美术馆的故事页在视频开始前已经把重心点了出来。Sian Walters 形容这件作品正面沉思,背面却出人意料地爆裂。[1][4] 这个判断很准。丢勒把惊吓留给背面,使正面的内部秩序保持沉静。翻过去之后,观众看到的是一片黑暗天幕,红色拖尾与黄色爆光在其中突然划开,馆方对象页面把它解释为彗星、陨体,或日月蚀一类天象的解释范围,并把它连到杰罗姆与末日审判传统之间的关系上。[2][3]
配图说明:题图没有使用展厅照片、示意图或泛泛的丢勒肖像,直接采用画板背面。这种处理对应本文的核心:讨论对象已经越过“这幅画背后还藏着一幅图”。更重要的一层在于,背面承担着补全正面的功能。整件对象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可在手中翻转、在两个视觉状态之间来回推进的祈祷之物。[2][3]
开头几分钟之所以重要,在于它先让正面更亲近,然后才让它变得更奇异
视频起手做得很稳。Walters 先让正面的平静真正站住。[1] 她停在圣者跪下的石地、周围细小植物、狮子,以及整件作品那种属于私人尺度的专注感上,没有把它纳入大型公共祭坛画的讲法。[1][2] 国家美术馆的对象页面把这一层说得更明确:杰罗姆手持石块捶胸,与基督受难相连,溪边金翅雀也正是受难象征的一部分。[2]
这些细节已经越过装饰性补充的层次,它们其实在训练观众如何握住这件对象。画板尺寸不大,它的亲密感来自尺度,也来自题材。[2] 大型祭坛画可以依靠体量与仪式感压人,这块板画却通过靠近来起作用。你几乎可以想见原主人把它拿在手里,视线沿着圣者身体往下走到草叶和饮水的小鸟,再折回树桩上嵌着的十字架。[2] 这支视频最好的地方,正在于它把这种近距离经验从尺寸说明推进到图像意义的一部分。[1]
当画板翻过去以后,正面会被整个重新阅读
片中真正的转折非常简单,就是把画板翻过去。[1] 这一下越过额外附送第二张图的层次,同时把第一张图一并改写。国家美术馆对象页面说得很清楚:背面是一片暗夜天空,里面出现一道炽烈的天体轨迹,其解释范围包括彗星、陨体或蚀象,同时接近杰罗姆听见末日审判号角的传统。[2] 更长的图录条目又把这一层往技法里压进一格:背面大面积湿接湿的处理和甩笔式颜料飞点,会造成一种突然爆开的力量感,这与正面受控而细密的描写方式拉开距离。[3]
这正是视频值得被当成注释观看来写的原因。它教给观众的内容越过图像学知识本身,进入对象逻辑。正反两面属于不同的情绪结构,因为它们要求不同的观看方式。正面细密、可居住、带有忏悔意味;背面却突然、带天气感,而且难以被一句话稳定命名。[2][3] 一面把身体慢慢带进祈祷,另一面则让祈祷立刻落到宇宙审判的标记之下。
视频中段,Walters 也特别强调背面在情绪温度上的异常。[1] 这一点很关键,因为很多观众习惯把画作背面当成次要区域。这里的背面却已经越过工坊剩余平面的层次,它在观念上很锋利。正面安排杰罗姆通过自我痛击去贴近基督受难,背面则提醒观众,这种贴近既越过私人感伤,也越过纯粹宁静,它始终朝着末后的尺度打开。[2][3]
背面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把丢勒带出“善于细节”的单一形象
人们谈丢勒时,常常很快滑向细节上的本领,皮毛、植物、羽翼、纹理、线条。正面的《圣杰罗姆》很容易强化这种印象。背面则把这条印象线扭开了。[2][3] 那片天象画得又快又大,含义也悬着,它不给观众丰富的描述性世界,转而给出一个难以立刻说清楚的事件。于是整件对象同时运转着两种视觉经验。看正面,是因为世界被做得极细;看背面,也是因为世界忽然变得难以命名。
国家美术馆图录把这一差异说得更深,它不仅指出正反两面在笔法处理上的不同,还把背面放回丢勒同时期对末世视觉戏剧的兴趣之中,与他后来那批《启示录》木刻所共有的想象压力互相照亮。[3] 这层关系不把小板画降为某套版画的预告,背面属于同一种精神气压。丢勒既是可见之物的精确画家,他也同样属于不稳定天空、征兆与终末紧张感的画家。[3]
也正因为这一层,整件对象在翻转之后显得格外现代。背面没有把正面解释清楚,反倒让正面更难安顿。杰罗姆所在的荒野从超时间的避难所,变成一块暂时维持住专注的场地,而场地之外的宇宙始终保留着打断它的能力。[2][3] 私人敬虔在这里真正获得力量,来源正是灾变始终悬在旁边。
这支视频最后真正教会观众的,是怎样把一幅画重新当作对象来看
英国国家美术馆这支短片时长不长,做成的事却很完整。[1] 它把一个常常被忽略的基本事实重新送回观众眼前:绘画既是一张图像,也是有用途、有翻转动作、有观看顺序的对象。《圣杰罗姆》由一面正经图像和一面奇异背板共同构成,像一台被认真设计过的双面祈祷装置。原来的拥有者需要把它拿起来、翻过去,在手里同时维持两种时间感:一边是日常忏悔的慢功,一边是无法预知的审判地平线。[2][3]
由此看,背面已经越过逸闻层次。正是它,使得正面的虔敬从平静继续伸出另一层压力。丢勒用同一块不大的画板,把捶胸悔罪与天象警报连成一个整体,中间尺度维持不变,方向发生转换。[1][2] 当视频把这一层做得可见以后,这件作品便从细节的杰作继续显出另一种形态,更像一场被握在手里的戏剧,讲的是沉思怎样在压力之下成立。
来源
- National Gallery, "What is hidden on the back of this painting?", YouTube 视频。
- National Gallery, "Albrecht Durer | Saint Jerome | NG6563"——官方作品页面,涉及这件双面便携式板画的用途、正面图像学,以及背面的天象说明。
- National Gallery, The German Paintings before 1800 图录中的 "Saint Jerome"——学术图录条目,涉及技法、背面图像以及正反两面的关系。
- National Gallery, "What is hidden on the back of this painting?"——博物馆故事页,作为视频引介,强调作品正面的沉思气质与背面的爆裂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