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乍看像是空无一物。罗伯特·麦克劳克林美术馆(Robert McLaughlin Gallery)介绍大卫·罗克比(David Rokeby)的 《极度紧张的系统》(Very Nervous System) 在 2015 年的一次展出时,写到天花板上的摄像机注视着观众,藏起来的计算机解读身体动作,扬声器则播放由此生成的声音。人在其中走动,那片看似空着的地方便有了回应。展览邀请观众用身体寻找声音。[1]
这份邀请里藏着一个小小的陷阱。一个动作有了听得见的结果,人便很容易把整间展厅当作一件巨大的乐器,等待自己发出指令。声音却也能改变这个人接下来的动作。值得留意的事情发生在这段返回的路上:观众促成了一件事,听见它,随后继续参与时,自身也已有了些微变化。
《极度紧张的系统》 在 1980 年代逐步发展,此后又经过多次修订。若要从往来互动的角度观察互动艺术,这件作品是一个合适的例子。它的历史既包括设备的更换,也包括人与作品相遇时感受的变化。[5] 沿着这些变化追索,比起仅仅将它归为计算机回应人的早期案例,作品的面貌会更清楚。
摄像机能听见什么
电子艺术节(Ars Electronica)档案保存了罗克比对作品技术的说明。说明从一个朴素的操作开始:比较相邻的视频帧。在文中所述的配置里,一台手工制作的处理器以每秒三十帧的速度分析图像。后续处理积累起动作的历史记录,让系统得以记录强度、节奏与一致性等特征。[2]
这里的区别值得细看。摄像机的画面里有一个身体,作品还要决定从画面中提取什么。手的位置不断变化,这些变化就成为软件可以使用的信息。罗克比编写的编程语言 IntAct 定义了连接输入与输出的行为规则,MIDI 消息随后就能控制一台合成器。他也承认,系统在追踪运动物体时会出错。[2] 展厅看似能随动作应答,靠的是对画面的选择性读取,这种读取也会出错。
另一份文献让设备的摆放变得具体。为 1990 年格罗宁根 ISEA 研讨会保存的艺术家自述,记载了三台呈三角形摆放的低分辨率摄像机。自述列出系统关注的动作特征:身体有多少部分在动,运动的强度如何,以及动作是骤然发生还是连续展开;音量与配器会随着参与者的动作改变。[3]
这些记录各自描述了特定的配置,适用范围也止于这些配置。至于后来的每一场展览是否沿用同样的摄像机或映射关系,文献留下的证据尚不足以作出这样的推断。它们确实呈现出一种艺术选择:动作本身具有可以转译的特质。观众带入作品的,远远超过到场这一事实。
动作成为指令时,自身也变了
斯蒂芬妮·安德森(Stephanie Anderson)与玛格丽塔·帕帕达托斯(Margherita Papadatos)在为麦金托什美术馆(McIntosh Gallery)撰写的文章中,转述了罗克比的一次观察。观众先试探着做一个动作,听见声音,再重复试验。等到确信回应可以预期,他们便更有把握地重做那个动作。然而,这份信心改变了身体运动的动态特征,系统于是发出了另一种声音。[4]
这一幕从人的动作变化就能得到解释:人以为自己在重复同一个动作,身体的运动方式却在改变。机器只须记录动作的变化,就足以出现这样的情形。人感觉自己发出了相同的指令,对一台测量运动的摄像机而言,却已经是另一件事。
也正是在这里,装置超出了技术能力展示的趣味。常规演示能否成功,要看它承诺的回应能否复现。在这件作品里,预期与结果的错位本身就能成为相遇的材料。参与者的注意力需要从期待得到的结果,延伸到动作本身的力道、迟疑和持续时间。
安德森与帕帕达托斯将作品理解为一场双向交流,装置也在塑造观众的行动。[4] 观众的自由有其具体形态。哪些动作特征值得关注,由软件决定;听得见的回应又邀请人在这些条件下再试一次。参与让人的行动产生切实影响,整间展厅却仍保有超出个人指挥的部分。
从大幅动作到纸张窸窣
罗伯特·麦克劳克林美术馆 2015 年的展览文字提到了一项影响深远的修订:早期版本对大幅度动作的响应最好,这次展出的版本则能捕捉细微的运动。声音也变了。原先那些听来更像音乐的合成器声响,大多让位于贴近日常触感的细响,包括揉皱纸张和拉开布基胶带的声音。[1]
听见这些材料的声音,手中却没有触到它们,会引出丰富的联想。窸窣声让人想到压力与摩擦;若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就能引出这样的声响,空间也可以给人一种贴近皮肤的感觉。这为理解此次修订的艺术意义留出了一条思路。灵敏度提高,人在探察作品时所能触及的动作尺度也随之改变,另一种注意方式由此展开。
将相遇留在档案里
照片可以呈现一个人在装置中表演的样子,FACT 的档案照片便是如此。[6] 至于哪一道声音引出了下一个动作,表演者又有多容易感知到两者的联系,照片留下了空白。眼睛看见的行动,只是整件事的一部分。
凯特琳·琼斯(Caitlin Jones)与莉齐·穆勒(Lizzie Muller)为丹尼尔·朗格卢瓦基金会(Daniel Langlois Foundation)整理文献集时,将观众体验放在记录的中心。她们把多方视角放在一起,让艺术家的创作意图成为整体记录中的一个部分。她们也指出了历史资料的一处缺口:旧影像能够展示人们如何使用作品,却无法追回那些人当时的体验。装置持续变化,也让任何将某一版本认定为唯一理想版本的说法变得复杂。[5]
她们的做法提示了哪些东西值得与设备规格一同保存:观众在某一次相遇中的惊讶、疑惑或愉悦。摄像机正常工作,扬声器发出声音,足以表明系统正在运转。留下这场往来互动的记录,则有助于说明作品带来了怎样的经历。
再回到那间看似空荡的展厅。若要寻找其中影响最深的所在,可以把目光落在前后两次动作之间的那段间隙。就在这段间隙里,观众听见自己动作带来的结果,也找到了接下来要做的动作。
来源
- 罗伯特·麦克劳克林美术馆,《David Rokeby: Very Nervous System》,2015 年 5 月 30 日至 9 月 13 日——展览介绍,涉及摄像机、动作感应的灵敏度及声音材料的变化。
- 大卫·罗克比,《Technical Description of ‘Very Nervous System’》,电子艺术节档案,未注明日期,单页 PDF——介绍视频帧比较、动作历史记录、追踪局限、IntAct 与 MIDI。
- ISEA 研讨会档案,大卫·罗克比《Very Nervous System》,SISEA 1990,格罗宁根——艺术家自述,记载了三台摄像机的配置及动作与声音的对应关系。
- 斯蒂芬妮·安德森、玛格丽塔·帕帕达托斯,《The Space Between: Control and Causality in David Rokeby's Very Nervous System》,麦金托什美术馆,尤其参见 PDF 第 4–5 页——罗克比关于观众动作的轶事,以及两位作者对相互影响的解读。
- 凯特琳·琼斯、莉齐·穆勒,《David Rokeby, Very Nervous System: Documentary Collection》,丹尼尔·朗格卢瓦基金会,2010 年——导言说明了作品的反复修订、观众证言及历史记录的局限。
- FACT,《Very Nervous System (1982–1991)》——作品档案,以及上文刊载的表演现场档案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