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朵牵牛花各自转向不同的方向。一朵朝我们敞开,浅淡的漏斗状花冠上,一道宽阔的红纹划过其间。另一朵露出背面,放射状的棱脉结成一颗小星。四周,叶片与竹支架交叠,茎蔓、叶脉和阴影缠绕在一起。雪城大学艺术博物馆将小川一真的这幅《牵牛花》标注为 1896 年的作品。画中每一种表面都有各自的质感:花瓣薄如纸,茎秆挺实,暗处柔软。[1]
博物馆将这张印品归为珂罗版(collotype)。这个名称指向摄影底片与成品纸张之间的一段工序:以感光明胶制成印版,再把油墨转印到纸上,图像由此落定。[2][3] 画面的细腻,很大程度上有赖于一种听来像是缺陷的现象:明胶中生出细密而不规则的网纹。在通常的观看距离上,这些网纹隐入了明暗层次。[4]
让表面学会着墨
传统珂罗版先在玻璃版上涂布感光明胶,再覆上摄影底片曝光。透过底片的光量各异,涂层也随之呈现不同的硬化程度。底片较透明的部分透光较多,密度较高的部分透光较少。水洗之后,硬化较轻的明胶吸收更多水分,硬化较深的区域吸水较少。[2]
各处吸水能力的差异,决定了下一道工序的走向。油性印刷油墨更容易附着在受光、硬化的区域,随后由印版转移到纸上。光先改变印版表面的性质,油墨再把图像印出来。[2][3]
试着把花朵内侧浅淡的弧面,与叶片后方的暗处放在一起看。印刷者需要让两处带上不同分量的油墨,同时保住明暗之间的过渡。珂罗版利用明胶对曝光与水分的反应,将着墨量的差别分配在整个版面上。画面看起来柔和,背后却是材料细微的分化:相邻的区域,各有不同的反应。
由此也能看清明胶所在的位置。明胶是印版的必要材料,一张珂罗版成品则可以仅由纸与油墨组成。有些印张另有涂层,或使用预先处理的承印材料;最终承载图像的那一层,也可以采用其他材料。[4]
不循网格的颗粒
Image Permanence Institute 的《图像图谱》(Graphics Atlas)描述了明胶在处理过程中膨胀、起皱并结成网纹的情形。放大观察,典型的珂罗版会显出蜿蜒而不规则的颗粒纹理,在中间调区域尤其明显。明胶涂层的厚度等因素,会影响纹理的细密程度。[4]
将它与传统的凸版网目调印刷相比较,后者的明暗层次在放大后会分解为排列有序的网点,珂罗版的着墨分布则较为不规则。两者都能把照片转成可供印刷的印迹,只是这些印迹各有自己的几何形态。[3][4]
因此,“平滑”说的是观看时的感受,图像内部仍有细密的组织。从舒适的阅读距离望去,微小的墨迹汇成花瓣浅浅的弧度。凑近察看实物印张,才会看见这种幻觉所凭借的手段。照片化成了纹理,纹理在眼中又融成了影像。
网页上的复制图所能呈现的工艺细节也有其限度。缩放、压缩以及屏幕本身,都介于实物与我们的眼睛之间。这里对媒介的认定依据博物馆记录;复制图可供研究构图,对纸面实物的检视则仍有其必要。[1]
能够远行的照片
珂罗版的历史同时属于摄影与出版。伊利诺伊大学的保存指南将这项工艺的起点追溯至 1855 年的 Alphonse-Louis Poitevin,并记载了 Joseph Albert 与 Jakub Husnik 在 1868 年所作的重要改进。此后,珂罗版被用于书籍、明信片及其他印刷图像。[3]
小川一真的经历让这层联系变得具体。历史学者 Kelly M. McCormick 记述,他曾在美国学习珂罗版工艺,并于 1889 年在日本创办摄影复制业务。他既出售单张珂罗版图像,也将其编成图册,让摄影展览中的影像成为观众可以买下、带走的物件。[5]
这条路也有成本的限制。McCormick 强调,珂罗版虽能精细再现影调,制作却昂贵,适合限量印行。随着摄影出版扩展,小川也采用网目调印刷。[5] 忠实还原影像与扩大流通,彼此关联,又各有不同的生产要求。
一张花卉印品,将这些追求收拢到手中可以捧起的尺度。花会凋谢,花的图像却可以印成许多张。印数增加之后,工艺的选择依然留在纸上。一张印品仍须让观看者愿意停留,细看花瓣那一点脆弱的卷曲。
红色还需另作解释
《牵牛花》上的红纹很容易引出一个推断:这门工艺想必连花朵的颜色也一并记录了下来。“珂罗版”这一名称本身,尚不足以支持这个推断。《图像图谱》记载了珂罗版获得色彩的几种方式,包括以不同印版分别印上不同颜色的油墨、手工着色,以及与其他印刷方法结合使用。[4]
雪城大学艺术博物馆的简要记录列明了媒介,这一印张具体采用何种上色工序,仍付阙如。[1] 这个问题宜暂且留待查证。鲜明的色纹就在眼前,至于它们究竟如何印成或绘成,还需要数字图像外观之外的证据。
这一处待解之问,也添了细看的兴味。目光沿着右侧大叶片的叶脉移动,再落到下方花朵上那一大片红色。摄影般细致的描写与醒目的色彩共处一纸。理解影调的生成,只揭开了这张印品制作过程的一部分,色彩还在邀请我们继续追索。
珂罗版的成就,在于印刷者对表面的繁复处理,到了观看者眼中便显得轻盈自然。我们看见一朵花转过身去,一根茎与另一根交错,一片叶子背后的阴影渐深。这些轻易辨认出的形象之下,有一片发挥着作用的无序肌理;它被安排得如此妥帖,最终隐去了自身。
参考来源
- 雪城大学艺术博物馆,小川一真,《牵牛花》,1896 年——馆藏记录、媒介、捐赠信息及图像来源;藏品编号 1998.245。
- 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摄影工艺 A 到 Z》(“An A to Z of photographic processes”),珂罗版部分——底片曝光、明胶硬化、吸水与油墨转印。
- 伊利诺伊大学图书馆,保存自评项目(Preservation Self-Assessment Program),“Photomechanical Prints”——珂罗版的历史、材料、用途,以及与凸版网目调印刷的比较。
- Image Permanence Institute,《图像图谱》(Graphics Atlas),“Collotype”——放大观察:网纹、颗粒及图层构造;实物观察:着色工艺、承印材料及后期整饰。
- Kelly M. McCormick,“Ogawa Kazumasa and the Halftone Photograph: Japanese War Albums at the Turn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Trans Asia Photography》第 7 卷第 2 期,2017 年 4 月 28 日——小川的学习经历、出版业务与图像复制的经济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