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丝珐琅乍看之下,像是色彩已经征服了金属。蓝、红、绿、黄、白挤满器表,器物几乎呈现织物般的密度。但这种媒介的工作方向正好相反。色彩来得很晚。最先成立的是线的纪律:细薄金属条被弯折成纹样,固定在金属胎体上,形成微小的壁,规定熔融玻璃能够进入哪里。[3][4]
由此看,掐丝珐琅需要一次技法阅读,超出对纹饰的快速欣赏。它的视觉丰盛带着严密秩序,色彩在一套已被建造出来的结构中受约束地显现。每一块珐琅都落在一个格间里。每一个格间依赖丝线。每一道丝线都要承受热、收缩、研磨与抛光,同时保持它被要求支撑的图案。[3][4]
本文封面所用的布鲁克林博物馆藏瓶,适合作为一件让目光慢下来的小型物。博物馆将其认定为十六世纪早期明代中国花瓶,材质为铜合金上的掐丝珐琅,尺寸仅为 6 5/8 × 3 5/8 英寸。[2]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了本文使用的这张照片,并标注了同一件器物、入藏编号、媒介与布鲁克林博物馆来源语境。[1] 器物很小,表面却毫不轻微。它把一整套金属与玻璃的语法压缩在手中尺度的想象范围里。
图像语境:本文使用一张真实博物馆器物的摄影图像,没有使用生成图像、示意图、图表或复原图。它属于这篇文章,因为本文讨论的是可见的技法:丝线分隔、彩色珐琅格间、铜合金支撑,以及烧成后的表面如何同时成为纹样与器物。[1][2]
丝线就是绘图
最清楚的技术说明,要从“分隔”这个词开始。Britannica 将 cloisonne 描述为一种工艺:细金属条被弯折、卷曲,沿着装饰轮廓行进,再附着到金属器物上,形成小型壁面与格间。[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中国掐丝珐琅的文章,给出了同一操作在中国器物中的版本:彩色玻璃膏,也就是珐琅,被填入由铜丝或青铜丝围出的空间中,这些金属丝已经被弯折或锤打成所需纹样。[3]
这意味着绘图超出准备阶段。它在成品中仍然以物理方式存在。绘画中的线稿可以被颜料覆盖而隐去;在掐丝珐琅中,轮廓成为结构。线是视觉边界,也是粉状玻璃与火所依托的承重边界。
这改变了纹饰的阅读方式。卷草、云气、莲花或仿古母题,先要离开徒手覆盖被动表面的逻辑。它们先被翻译成金属路径。工匠要决定曲线能够弯到多紧,格间在哪里可以干净闭合,多大面积能容纳珐琅而不显沉滞,以及图案如何包裹一个三维胎体。放在器物上,绘图必须转过转角。它要经过肩、颈、足、口沿而不散。
布鲁克林这件瓶子让这种压力变得可见。它的色块显得密集,却没有相互流溢。装饰密度仍然清晰,因为丝线已经先把图像转换成隔间。[1][2] 观者看到的是亮度;器物由边界建成。
玻璃因被容纳而成为色彩
格间形成之后,媒介从金属制作转入受约束的玻璃工艺。V&A 的珐琅馆藏总览给出一个基本材料事实:珐琅由磨得很细的玻璃熔接到金属上形成。[5]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补充了中国掐丝珐琅的细节:玻璃膏,或称珐琅,以金属氧化物着色,再被绘填进纹样中受围合的区域。[3]
这句话解释了这种媒介特殊的饱和度。掐丝珐琅的色彩脱离了表面渗染墨色的逻辑。它是熔接在金属上的玻璃。色彩有实体。烧造之前,它呈颗粒状态;经火之后,它转为玻璃质。它能显出近似宝石的光感,因为它既属于颜料,也属于玻璃。
围合至关重要。没有丝线格间,色彩会失去让掐丝珐琅同时成为图像与物的清晰度。那些壁面允许强烈的相邻关系:蓝贴着黄,红贴着绿,白靠着深色轮廓。技法并不要求色彩柔和混合。它要求色彩与其他色彩并置在清楚边界之内,像一套有纪律的马赛克,只是其中的镶嵌块已经被火熔入其位。
这也是掐丝珐琅常常比绘画更具建筑感的原因。器表呈现为一片由隔间组成的场域,脱离了连续刷开色皮的逻辑;每一格都要被填充、烧造、降低、再填充,最后被磨平到与相邻格间发生关系。[3][4] 结果可以华丽,但这种华丽来自工序。
火不会一次完成表面
最重要的隐藏步骤是重复。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出,珐琅在烧造后通常会收缩,因此工序要重复数次,以填满纹样。[3] 这种收缩在审美层面很要紧,因为它阻止我们把表面理解为一次简单敷施。色彩初次进入格间时,格间还没有完成。热改变填充物。玻璃沉降、收紧,并显露出继续工作的需求。
于是,掐丝珐琅的节奏更接近建造,收尾只是其中一层。填入、入火、查看、再填、再入火。每一次都必须尊重前一次已经造成的状态。珐琅太少,格间会下陷;太多,又会带来变形、不平,或后续研磨的困难。工匠处理的任务包括颜色选择,也包括体积管理。
Britannica 的说明在熔接之后继续推进这一序列:珐琅冷却后,表面可以经过抛光,去除瑕疵并增强光彩。[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同样描述,完成的表面要被磨擦,直到掐丝边缘可见,随后常在边缘、内壁和底部鎏金。[3] 正是在这一时刻,表面获得公开可见的一致性。抛光之前,器物已经有了正确材料,却尚未拥有最终面貌。
抛光承担的作用超出浅层修饰。它决定玻璃、金属丝与光如何相遇。丝线重新显出清晰轮廓。珐琅获得平整与光泽。经过填充和烧造造成的扰动之后,器物的装饰地图重新可读。由此,一件完成的掐丝珐琅表面带着一种悖论:它显得平滑,是因为它经历了充满中断的过程。
中国掐丝珐琅也是一种宫廷语言
仅靠技法,还不能解释中国掐丝珐琅为何会成为如此有力的宫廷与寺庙媒介。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中国掐丝珐琅文章,将现存最早一批年代可靠的中国实例置于明代宣德年间,即 1426-35 年,同时指出这种技法此前已有记录,且或经由元代交流与伊斯兰影响塑造的路径进入中国。[3] 布鲁克林博物馆的公开器物页面则用展厅文字提出跨文化线索,称掐丝珐琅最早发展于地中海盆地,在拜占庭高度成熟,并通过海上与陆上丝绸之路传入中国,至十五世纪早期已在中国出现。[2]
这段历史重要,因为它让这种媒介免于被化约为单一民族本质。掐丝珐琅是一种移动中的技术。它在中国的盛放,依赖外来技法、宫廷趣味、本地金属工艺、陶瓷与青铜传统,以及一种对明亮表面的需求;这种表面能够在为礼仪建造的空间里承载权力。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最后这一点上尤其有用。文章说,掐丝珐琅器主要面向寺庙与宫殿,因为其耀眼华美适合这些场所,尽管一部有影响力的十四世纪晚期鉴古文本曾批评这种器物过于炫目,难以适应文人居室的节制氛围。[3] 到宣德时期,这类器物已经在宫廷中深受珍视。[3] 这份张力很有意味。掐丝珐琅可以因过盛而受批评,也可以因同一理由被珍重:它懂得怎样让权威变得可见。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一件十七世纪方尊形器物页面显示,这种权威还可以转化为历史剧场。那件瓶采用古代酒器形制,借用青铜时代的形体记忆,同时以明亮珐琅色彩替换旧青铜的沉重感。[6] 晚明与清初制作者可以借取古代礼器形式,再让它们发出早期青铜器从未拥有过的光焰。[6] 因此,掐丝珐琅作为装饰技法,也是在同一表面上铺陈延续与转化的方式。
这种媒介的论点
近距离观看时,掐丝珐琅拒绝把工艺与图像懒散分开。图像如此彻底地依赖工艺,以至两者无法拆开。丝线是绘图。玻璃是色彩。烧造是修订。收缩是设计问题。抛光是显露。鎏金则在玻璃完成自身工作之后,把金属带回表面。[3][4]
这也是布鲁克林这件瓶子在自身尺寸之外仍能抓住目光的原因。它要求人们超出一件漂亮蓝色器物的欣赏方式。它要求眼睛从色彩移向格间,从格间移向丝线,从丝线移向胎体,从胎体移向窑火,再从窑火回到闪亮的完成表面。[1][2] 愉悦是真实的,但它并不轻飘。
好的掐丝珐琅让色彩显得顺理成章,只是在这之前,色彩已经服从了一套严苛约束。媒介的明亮来自这种服从。它把金属变成地图,把玻璃变成被容纳的光,也把火变成一位需要被反复回应的协作者。看似纹饰的东西,其实是一套紧凑的明亮工程。
来源
- Wikimedia Commons, "File:WLA brooklynmuseum Vase Cloisonne enamel.jpg" - 本文封面所用真实摄影图像的来源页面,包含布鲁克林博物馆器物识别信息、入藏编号 09.553、照片来源、尺寸与文件元数据。
- Brooklyn Museum, "Vase" - 十六世纪早期明代中国铜合金胎掐丝珐琅瓶的器物记录,包含尺寸、入藏编号、展厅语境与掐丝珐琅跨文化说明。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Chinese Cloisonne" - 关于中国掐丝珐琅技法、明初年代、彩色玻璃膏、丝线围合、反复烧造、抛光、鎏金以及寺庙和宫殿用途的文章。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Enamelwork: Cloisonne" - 关于弯折金属条、焊接格间、粉状珐琅、熔接、冷却与抛光的技术概述。
-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Enamels" - 珐琅馆藏总览,将珐琅定义为熔接到金属上的细磨玻璃,并将这一媒介置于不同地域与技法之中。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Vase in the form of an archaic wine vessel (fangzun)" - 一件十七世纪中国掐丝珐琅器物记录,展示晚明与清初仿古形式如何被转换为明亮珐琅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