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说明:封面取自博物馆展厅,画面中的作品是 Lily Hope 的《世界之间(儿童袍)》,有别于泛指的织物纹样。Hope 在当代奇尔卡特编织实践中加厚、叠合纹样轮廓,织出祖先的面孔。静止照片让目光得以沿着这些轮廓行走,也将一个核心特征留在画外:礼袍的流苏与五边形织面,本就要回应身体的动作。[3]
一件奇尔卡特礼袍中,有两重运动。第一重藏在织物内部。黑线在眼睛四周鼓起,分开后重新汇合,又把生灵的身体带过整片织面,仿佛纺织网格从未给它设限。第二重始于礼袍披上身体之时。长流苏慢半拍追随转身,赶上后又折返;织面在肩头弯曲,纹样在一室之遥仍然清晰可辨。
图像的运动与舞台上的运动,共用同一个技术根源。与逐行填满僵硬矩形的做法相比,奇尔卡特编织先备好富有韧性的悬垂经线,再以绞织分别完成各处色块,并用隆起的辫编线条引导曲线横行或纵走。完成后的礼袍既能容纳控制严密的形线纹样,也保有足以起舞的柔韧。
因此,奇尔卡特礼袍在博物馆展柜里带着惊人的现代感,也容易在这种陈列中被读偏。平展便于细察图像,却把一件会移动的仪式作品推近了绘画。若要理解这种媒材,目光须先贴近纤维,继而想象整件织物离开墙面。
第一条曲线出现之前,经线已经过精心设计
常见的“羊毛毯”一词遮住了内里的做法。传统材料体系以北美野山羊毛作为可见的纬线,纵向经线则把羊毛与撕细的雪松树皮合在一起。树皮结成强韧的内芯,羊毛从外部包裹并柔化它。现存的不少历史礼袍也含有商品绵羊毛纱,因而“传统材料”这个说法只覆盖一部分旧作。[6] 伯克博物馆的记述中,女性在季节性采集之后处理野山羊毛和雪松,继而纺线,并沿用与篮筐编作相通的绞织方式织成礼袍。[1]
当代作品可以更换材料,这套做法依然关系着织物的筋骨。Hope 的《世界之间(儿童袍)》用美利奴羊毛替代北美野山羊毛,经线仍由雪松树皮与羊毛在大腿上搓捻而成。[3]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记下了备料的次序:煮软内层树皮,分出纤细长条,再以持续而均匀的手力,把树皮条与羊毛粗纱在大腿上搓合。[3] 眼睛和 U 形尚未出现,艺术家的触觉已经调校好强度、粗细、柔韧与张力。
复合经线所解决的远超耐用问题。雪松让悬垂的线束更挺括,托起勾勒曲线的表面隆起辫纹;外层羊毛则使织面在视觉上连贯一体。[6] 织作覆盖经线之后,内里的骨芯几乎隐去。成品宛如全由羊毛画出,清晰凸起的曲线却有一部分力量来自藏在其中的植物纤维。
经线垂挂在直立支架上,下缘保持自由,与四边固定的常规织机有着不同的工作方式。织者可以分别完成图像的局部,各段色彩只需覆盖自身所在的区域。[1] 长短渐变的经线与带有造型的织面,造就礼袍下缘的 V 形或 U 形轮廓;未织入主体的经线末端汇入流苏,其中也可添入纯羊毛线束。[6] 看来格外流动的画面,起初便依靠一套允许局部决断的支架体系。
曲线由一段段织成,一挥而就的笔势只是远观印象
贴近织面,最基本的动作是绞织。以普通双股针法为例,两股纬线绕过静止的经线,彼此交扭,将经线包合其中。这个动作密集重复,织成坚实的纬面组织:观者眼中以横向工作的纬线为主,纵向根基退入深处。[1]
真正艰难的一跃,是从牢固织物走向曲线图像。连贯的横行天然倾向于条带,奇尔卡特形线却需要卵圆形、分裂 U 形、内部眼睛,以及能够上攀、收窄、转折、闭合的膨胀轮廓。织者把较小的纹样单元分开编作,再将它们接成完整织面,以此调和两者。织物纵然宽阔,色彩也可以停留在局部,每一段只覆盖所需宽度。[1]
辫编式绞织为轮廓添上更鲜明的力量。伯克博物馆记述了一种三股辫绳:织者从不同方向固定它,使隆起的轮廓线既可横行,也可纵走。[1] 这条线超出了深色换色线的平面效果,它有厚度、捻度与起伏,能够分隔相邻色面,遮掩或加固接缝;即使两侧区域各自完成,弯曲的轮廓仍可连续穿行。
织面特有的活力由此而来。绘画的曲线可以一笔落下,奇尔卡特曲线则从无数细小的交越、转向与连接中逐渐累积。隔着房间望去,它舒展如挥笔;走到近处,每一步都极其精密。织者对限制理解得足够深,线条便显出自由,网格也隐入其后。
形线是一种知识,远超形状的目录
技法只决定图像怎样织成,使用图像的资格还牵涉另一套知识。北部西北海岸形线体系中的卵圆形、U 形、面孔、关节、鳍与羽毛,关联着纹章身份与氏族关系。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指出,许多纹样带有特定的权利和责任;把它们做好,需要文化理解,单凭摹写悦目的组合仍有缺失。[2]
就连“Chilkat blanket(奇尔卡特毯)”这个名称,也要放回一段历史中理解。伯克博物馆把这一英语市场称谓追溯到商人:他们在 Klukwan 附近的奇尔卡特特林吉特人中见到大量礼袍。该馆同时记录了口述历史,织法最初由辛姆希安人发展,后来流传到特林吉特、海达以及西北海岸其他社群。文中还列出特林吉特语名称 naaxiin,这个名称与环身披戴的流苏相连。[1] 起源、采纳、归属、交换与更名交织而成的历史,远远超出一枚博物馆标签所能容纳的范围。
在历史实践中,绘制好的纹样板可作为设计与编织之间的中介:男性准备纹章构图,女性把它转入纤维。[1] 若将这种分工作为恒久规则,活的传统便会被定格。当代艺术家自行设计和编织,也传授技艺、结合方法,并在当下条件中协商许可。延续至今的核心,是材料手艺、视觉语法、社群身份与责任之间严谨而持续的联系。
Hope 的《世界之间》以创造回应了这一点。作品取 Diving Whale(潜水鲸)纹样为基本架构,加厚的轮廓在其中织出祖先面孔。它借继承而来的方法描绘传承本身:新礼袍逐渐成形,祖先随之浮现,回望艺术家与未来的织者。[3] 这里的创新扎在传统内部,在传统对技艺与伦理的要求之中娴熟发言。
礼袍在移动的身体上续完线条
博物馆墙面引导观者从正面、居中观看。宽阔边饰、左右均衡、层叠面孔与向下的尖端一一显露,流苏也静静垂成一列竖线。进入仪式,同一束线就成了依时间延展的边缘。它们拖在穿戴者的转身之后,躯干已经换向,流苏仍在续行,于是加速度直接显形。
伯克博物馆的历史记述强调,这些礼袍地位尊贵,用于舞蹈;女性和男性会在重要场合把它们披在肩上,其本来用途属于仪式中的身体,而平面装饰源自另一种观看方式。[1] 2023 年,伦威克美术馆举办 Sharing Honors and Burdens 开幕活动,特林吉特舞者与表演者列队穿行馆内;Lily Hope 和妹妹 Ursala Hudson 同时展示植根于奇尔卡特与 Ravenstail 编织的当代作品。[2] 这次作品启动所恢复的,是织物、穿戴者、音乐与聚会之间的联系;流苏在其中是一件实际工作的部件,静态展品外附的文化气氛只居于表层。
于是,织就的曲线动了两次。先由分区绞织与辫编轮廓带它转过经线,又不落入阶梯状折线;随后,完整纹样随身体而行,五边形下缘和松散线束把动作化作迟来的波浪。图像稳固得足以携带身份,也柔韧得始终保有流动。
延续本身也是技法的一部分
耗时如此漫长的技艺,一旦师承断裂,便格外脆弱。Sealaska Heritage Institute 记述,殖民时期的收藏活动、维持生计所需资源受到限制、商业压力,以及师徒训练的衰落,把许多西北海岸作品送入博物馆,也削弱了孕育它们的知识体系。[5] 因而,若保存工作只留下完好的旧礼袍,织物中的知识就会被当成已经结束的事物。
Hope 的学艺经历显出了另一条延续方式。她跟随母亲 Clarissa Rizal 学习,Rizal 曾受教于编织大师 Jennie Thlunaut;如今 Hope 也从事教学,并把礼袍视作由社群携带的记录形式。[3][4] 这条传承链来自切实投入,自动继承与怀旧都不足以维系它。材料来源、多年贴身教导、许可、耐心重复,以及愿意为新人腾出位置的人,缺一都会改变它的走向。
一条仍在生长的传承链,也使这种媒材免于缩减成配方。经线中的雪松、双股绞织、辫编轮廓与分区编作,解释了奇尔卡特曲线得以存在的方式;至于艺术家有权或获准使用哪一项氏族纹章、哪一种祖传纹样,以及纹样进入聚会时携带何种责任,针法本身给不出答案。答案存于艺术家与社群之中。
展厅里的礼袍来自仍在延续的工序,也是一系列精密取舍留下的证据;这些取舍仍在教学与修订中传下,也随礼袍起舞,进入人们的目光。技艺的惊人之处,既在羊毛能够呈现手绘线条,也在纤维、组织、图像、身体与责任能够一同转身。
来源
- 伯克博物馆,Christy Christodoulides,“Unpacking a phrase: The Chilkat blanket”(2012)——关于命名、文化流传、仪式动作、雪松与羊毛构造、分区绞织及辫编轮廓的博物馆资料。
-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Chilkat and Ravenstail Weavings: Honoring Traditions”(2023)——关于形线使用许可、两套编织体系、Lily Hope 与 Ursala Hudson,以及伦威克开幕表演的策展综述。
-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Contemporary Native American Art in Focus: Between Worlds (Child's Robe)”(2023)——作品资料、学艺背景、大腿搓捻的雪松与羊毛经线工序、当代设计选择,以及展厅照片的来源页面。
- 史密森尼民俗生活节,Lauren Hogg,“When We Put Our Hands and Hearts in One Place: Chilkat Weaving with Lily Hope”(2024)——艺术家访谈,讨论作为记录的编织、社群实践、教学与代际责任。
- Sealaska Heritage Institute,“SHI's Art Department: Heritage Forward”——原住民文化机构对西北海岸艺术、收藏与师承中断、社群权威,以及支持技艺继续演变的项目所作的说明。
- Ellen Carrlee 与 Anna Brown Ehlers,“Chilkat Blanket Restoration: A Case Study in Alaska Native Authority in Museum Conservation”,Alaska Journal of Anthropology 18, no. 1(2020),86–100——由文物修复师与编织大师合写,讨论经线挺度、辫纹、流苏构造、历史材料及原住民对修复处理的决定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