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画家的档案影片,观众很容易先把它们当成一种亲密性的馈赠。镜头走进工作室,艺术家开始活动,人与作品之间的距离仿佛因此缩短。大都会博物馆这部 Childe Hassam, Artist: A Short Personal Sketch, 1932 的价值更深一层,落点也更硬一些。[1][2] 它让人看到,一位进入晚年的画家怎样参与了自己历史位置的包装。游泳、高尔夫、草图、工作室作画、家居环境与博物馆漫步,被连成同一条叙述线:柴尔德·哈萨姆并不只是碰巧过得体面的美国印象派画家,他被呈现成一个仿佛以生活方式本身为艺术背书的人。

这层意义之所以重要,在于到了 1932 年,哈萨姆已经属于现代绘画里较早的一章。大都会 2004 年展览页面把他界定为美国印象派的领军人物,是这一运动最勤勉、最成功的实践者与推动者,也是把法国印象派经验译成美国语境的人:一端是纽约的现代都市,另一端是新英格兰带着乡愁色彩的海岸与花园。[3] 1859 年生于多切斯特,先在波士顿成长,在 1880 年代后期于巴黎定型,随后在纽约立足,哈萨姆花了几十年时间,把城市街道、海边度假地、岩岸风景与悬挂旗帜的第五大道整理成一套可以辨认的公共风格。[3] 因而这部影片记录的,并非一位尚在试探自我的年轻画家,它记录的是一位已经进入经典叙述、并且主动参与自身传说定型的老年艺术家。

也正因为如此,这段影像作为档案的意义,要强过它作为轶事材料的轻巧趣味。From the Vaults 页面用一种近乎轻快的方式概述影片内容:哈萨姆去游泳,打高尔夫,查看准备性素描,在工作室作画,然后走进大都会博物馆,去看自己第一幅进入馆藏的画 Coast Scene, Isles of Shoals(1901)。[2] 若只把这些细节当作怡人的补充,它们很快就会散掉;若把它们放回历史语境,顺序本身便显出设计。身体活力、受过训练的闲适、手工准备、完成中的绘画,以及制度性的承认,在这里被压缩成一张晚年的美国艺术图像。

图像说明:封面使用的是大都会为这部影片配发的档案照片,而并非哈萨姆的绘画作品。这样的选择与本文论点相合。文章关心的是一套艺术家形象如何在镜头前被搭建出来,黑白肖像在影片开始之前,就已经把这种自我呈现的动作摆到了眼前。[2]

这段影像的来源链条也很清楚。大都会在 1932 年制作了这部无声短片,把它保存在馆方的影像档案中,并在 2020 年通过 From the Vaults 系列重新发布,同时配上 Ben Model 新写的新配乐。[1][2] 这层来源很关键,因为它说明这并非一段来历游移的转载材料,也并非从电视纪录片里拆下来的片段。它是一件由博物馆保存、也由博物馆重新出示的档案对象,记录下来的不只是哈萨姆的身体与工作室,也包括一间大型美术馆希望观众如何看见他。

1)字幕卡先把一种公共身份摆了出来,绘画反而稍后才进入画面

影片开头的字幕卡,就是理解这部片子的第一把钥匙。[1] 它先把哈萨姆称作“真正的美国人”,把他的出生地落在多切斯特,再强调他所画的美国题材,随后绘画劳动才慢慢出现。这样的框定方式,与大都会后来在展览页面里整理出的历史位置高度一致:哈萨姆既是把纽约变成印象派核心主题的画家,也是把新英格兰编码成一块更早、更扎实、更像国家本体的地域形象的人。[3] 影片并不依赖批评语言来论证这一点,它把论证交给顺序与气氛。观众在真正观看笔触之前,已经被邀请接受一种类型。

这种类型,还被房屋与庭院环境不断加固。影片前段里,住宅外部的绿荫、室内陈设的安稳、门廊与道路的安静,都不会让人觉得只是背景。[1] 它们在画家身边建起了一种稳定而富足的生活气候。由此展开,印象派这门原本带着法国输入痕迹的绘画语言,在影片里显得完全“本土化”了。它与草坪、夏日空气、沿海道路,以及一位举止从容的老画家自然连在一起,仿佛审美上的平衡已经沉入一种社会状态。

这也正是影片那种晚期质地的来源。展览页面指出,到 1920 年代,东汉普顿已经成了哈萨姆夏季生活的基地;同时,他的名声随着美国印象派一起上升,后来又在现代主义与地域主义的推进中逐渐被遮蔽。[3] 放回 1932 年这个节点,这部片子就像一次沉着而自信的摆放,把哈萨姆重新固定进一个世界里,在那里,经过修饰的闲适仍然拥有艺术权威。

2)游泳、高尔夫、草图与工作室,并没有被拆成相互分离的部分

这部影片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把闲适与劳动分成两套互不相干的生活。[1][2] 哈萨姆下海游泳,在庭院与道路间行走,打高尔夫,接着查看草图,再回到工作室作画。镜头并没有把这些段落处理成对艺术严肃性的松弛,相反,它把身体节律、户外感受与绘画工作连成同一种修养。画家在这里显得更像一位把视觉工作安放进日常节奏的人,而并非一位在形式危机中苦苦挣扎的现代主体。

这层形象,与展览材料中的哈萨姆相互照亮。2004 年页面援引同时代人的描述,写他“兴味充沛地生活”,吸烟斗,打高尔夫,在海里迎浪,也一直愉快地工作到晚年。[3] 到了影片里,这段文字几乎被转换成了视觉方法。画家的权威,部分来自一种“生活得当”的感觉:他经过天气、财产、娱乐与工作时,始终带着同样稳妥而训练有素的节奏。

静物段落又把这种逻辑推进了一步。展览页面明确指出,影片中哈萨姆正在处理的是 Long Island Pebbles and Fruit(1931)。[3]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让影像离开了那种含混的“艺术家在工作”气氛,落回一件非常晚期的作品。桌上的摆设、准备性的草图、缓慢而收束的动作,连同工作室里物件的排布,都让人看到,一位艺术家到了晚年,仍在通过秩序、分寸与表面关系来经营自己的画面。镜头里的绘画工作,与其说在追求冲突,不如说在完成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整理能力。

3)走进博物馆这一段,使活着的画家与可被使用的经典位置合到了一起

影片最有力量的一笔,落在哈萨姆离开工作室、进入大都会博物馆的时刻。[1][2] 这并非用来填充篇幅的过场,它改变了此前所有段落的意义。一部关于老年画家的无声短片,本来完全可以停留在户外与画架之间,让观众带着“创造力仍在延续”的感受离开;影片却安排了一次制度性的返回。哈萨姆走向 Coast Scene, Isles of Shoals,也就是自己第一幅进入大都会馆藏的作品。[2]

这幅画作为影片里的对象,选择得准确确。大都会的馆藏页面写明,Isles of Shoals 是哈萨姆从 1884 年到 1915 年前后不断回访的地方之一,画面以清亮的色彩与带有图案节奏的笔触表现海岸岩壁与海面开阔空间,同时又能让人联想到莫奈在法国北海岸的作品。[4] 在同一幅画里,地域情感、法国来源与绘画熟练度被压到了一个点上。于是,当晚年的哈萨姆走向它时,影片实际上完成了一次紧凑的历史封口:这个人、美国海岸、印象派方法与博物馆馆藏,被安排成彼此确认的关系。

这也正是档案影像比文字更有力的地方。它把经典化过程拍成了一种身体编排。哈萨姆在这里既是被记住的人,也是走去观看“自己已经被记住”这件事的人。[1][2][4] 馆藏身份被摆成了艺术生命顺理成章的归宿,同时,观众也能看见其中那层细致的说服工作。制度并非在终点简单接收一份名声,它也在参与这份名声的写法。

4)这部影片今天仍然重要的地方

今天再看这段影像,最值得把握的一点,是它会重新校正观众面对博物馆档案影片时的习惯。此类材料常被看作未经加工的接近,而哈萨姆这部短片更适合被理解成一件经过建构的公共后身。[1][2] 它保存了动作、房间与生活习惯,也保存了一整套关于美国印象派在 1930 年代初如何回望自身的想象:健康、整洁、社会姿态稳定、扎根地域,同时又早已在博物馆里安家。

这并不会削弱它的价值,反而让它变得更厚。展览页面关于哈萨姆生涯的梳理,从波士顿、巴黎到纽约、新英格兰与东汉普顿,说明那份平整而从容的公众形象背后,始终压着漫长的职业经营与风格锻造。[3] Coast Scene, Isles of Shoals 的馆藏页面,则让人看到博物馆最终选择以怎样的视觉语言来锚定他的遗产。[4] 档案影片把这两条线并到了一起,让观众在同一段时间里看清一种转化如何完成:画家的习惯变成了人格形象,形象变成了一种传统,传统再进入博物馆,仿佛它从一开始就在那里。[1][2][3][4]

来源

  1. The Met, "Childe Hassam, Artist: A Short Personal Sketch, 1932 | From the Vaults," YouTube 视频,发布于 2020 年 7 月 24 日。
  2.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hilde Hassam, Artist: A Short Personal Sketch, 1932”——From the Vaults 专题页面。
  3.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hilde Hassam”——2004 年展览页面,包含生平、纽约与新英格兰语境,以及 Long Island Pebbles and Fruit(1931)出现在 1932 年影片中的说明。
  4.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oast Scene, Isles of Shoals”——关于这幅 1901 年作品及其 Isles of Shoals 语境的馆藏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