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丹的《黄貂鱼》先把不适送到眼前,愉悦要在后面慢慢成立。[1][4] 画面中央挂着一条已经剖开的黄貂鱼,身体被掀得很开,于是它同时像鱼、像面具、像帘幕,也像一条还在向下张开的裂口。人们通常把它归进静物画,可它更接近一张带着压迫感的桌面场景,供人从容欣赏的陈设感被压到后面。夏尔丹把厨房变得像一座舞台,而且带着一点危险。铜器在右侧反光,白布向前垂落,牡蛎散在桌面,左边还有一只猫压低身体逼近,仿佛整张桌子还没有稳定到足以彻底成为陈列。[1][2]

这层不稳定正是这幅画的中心。重要的地方不只在于夏尔丹能够把鱼肉、贝壳、金属与布料都画得很真,而在于他把一张备料桌变成了一个压力场。那条悬挂的黄貂鱼大得近乎压住房间,于是周围每一件器物都像在围着一道中央裂口重新站位。静物在这里不再属于休息,而更像一次对秩序能否成立的测试。

图像说明:本文采用卢浮宫馆藏作品的忠实摄影复制图,而没有改用局部裁切或现代厨房照片,因为论点必须依赖整体构图同时成立:黄貂鱼垂直下坠的轴线、左侧猫的低位逼近,以及右侧从裸露鱼肉一路滑向铜器、白布与陶罐的重心迁移。[1][4]

黄貂鱼像一道被撕开的帘幕,占住了整间屋子

卢浮宫馆藏页面给出了最基本也最关键的事实:这幅《黄貂鱼》作于 1728 年,尺寸大约 1.145 米乘 1.46 米,还是夏尔丹献给皇家绘画与雕塑学院的入会作品。[1] 这几点很重要,因为它说明这张画的企图比很多人对静物画的预期更大。它带着一幅宣布画家身份之作的尺寸与姿态出现,远远超出角落装饰的分量。

夏尔丹宣布自己的方式,是把黄貂鱼放在原本属于肖像面孔或历史画主人公的位置上。那片发白的鱼身正面垂下,几乎对称,像一面被切开后悬在中央的旗帜。上端收窄,挂在钩上,往下却突然张开成一大片发亮的白色。那种白色带着洁净之外的东西,边缘有珠母般的冷光,中间则被红色的剖口狠狠撕开,伤口一路垂向桌面。它很难被安稳归类。动物已经死去,构图却让人觉得它刚刚才暴露出来,仿佛剖开的动作还残留在空气里。

也正因为这样,这幅画的戏剧性远比“静物”这个名称通常允许的更强。夏尔丹让静止承担了加压的作用,对峙因此贴得更近。黄貂鱼没有退回厨房器物的清单之中,反而把这份清单打断了。整张画的垂直主轴是一具被打开的身体,别的东西都得围着这件事继续存在。

铜器、白布与牡蛎没有把场面安抚下来

视线从中央移开之后,桌面其余部分仿佛正在尝试恢复秩序。[1][2] 右边是一只深色陶罐,旁边靠着铜盆、瓶子、漏勺和一大片厚白布,布边顺着桌沿垂下来。前景躺着一把刀,斜斜压在布面上。桌上还散着牡蛎和几条小鱼。若换一个画家来处理,这些细节很容易变成一份家常丰盛的说明,或者变成一堂关于质感变化的技法课。夏尔丹当然也在画质感,可他没有让这些质感通向安稳。

最明显的是那块白布。它接光很漂亮,却没有把中央鱼腹的红色裂口中和掉,反而像把那股暴露出来的暴力往右边继续传送。白布在这里几乎像那具鱼身的延长面:同样被折痕、阴影与边线切开。那把刀也让这种感觉更硬。它并没有被握在手里,动作已经结束,刀却还留在桌面上,于是切割这件事仍然在场。

铜器的作用也相近。大都会的展览概述把夏尔丹早期静物归入一种自然主义传统,同时特别强调他的画面结构和材料真实感有多么强。[2] 放到《黄貂鱼》里,这种真实感不只属于描述。金属和陶器成了鱼肉的对照物:它们坚硬、耐久、属于人手制作;鱼身则潮湿、张开、短暂。夏尔丹没有要求这两种状态彼此调和,他让它们紧贴着并存。张力正从这里长出来。

那只猫把食欲重新放回画里

左侧那只猫比黄貂鱼小得多,可在构图里几乎不可替代。[4] 没有它,这幅画依旧严厉,却会少掉一种活性。它抬起前爪,头压得很低,身体斜着靠向桌面,像是在试探自己是否已经进入了可以下手的距离。它没有把桌面掀翻,它测试的是桌面的边界。

这个测试会立刻改变整张画的读法。牡蛎、小鱼和器具不再只是劳动结束后的摆放,它们重新变成还会被欲望盯上的东西。猫让陈列变回事件。静物画通常要求观看者相信,这套安排足够稳定,稳定到可以被长时间凝视。夏尔丹却放进来一个角色,它的存在意义就是威胁这种稳定。

也正是在这里,这幅画带出一点近乎冷幽默的东西,同时又没有削弱其严肃性。黄貂鱼很 grotesque,桌面又整理得很讲究,猫却带着一点机会主义的机敏。比例关系重要。相对那条巨大的鱼,这只猫显得很小,于是它的野心甚至带着一点滑稽。可这份滑稽并没有让画面松掉,反而把局势压得更尖。食欲在这里有了胡须、爪子和自己的时机判断,抽象概念退到很远的位置。

为什么它在 1728 年会成立得这么彻底

大都会与卢浮宫英文页面都反复强调同一件事:正是《黄貂鱼》与《餐柜》这组作品,帮助夏尔丹在 1728 年进入学院,而且它们在初次亮相时就引发了强烈反应。[2][3] 这个历史事实能帮助今天的观看者理解,为什么这张画同时带着炫技和约束。夏尔丹面对的是一个把历史画放在最高等级的艺术制度。他采取的路径很清楚:直接把静物画推进到无法再被当成“小题材”的程度。

他靠的是尺度、结构和题材上的胆量。那条黄貂鱼太正面,无法被当成背景;整张桌子的组织又太精密,无法被看成随意摆放;材料处理太准确,于是“惊人”这件事本身也没有滑向廉价刺激。夏尔丹证明,一间厨房照样可以承担学院文化通常留给高贵题材的那种构图严肃性。[1][2][3]

这也是《黄貂鱼》今天仍然显得很近的原因。它不靠漂亮来讨好观看者,也没有用装饰性的完成感把劳动痕迹清理干净。它把食物放在尚未被彻底净化之前的状态里,把秩序放在仍然受食欲挤压的位置上,再用极其稳固的绘画控制把这两件事一起固定住。它要求人承认:这一切被安排得极有力量;喜欢眼前所见反倒成了次要问题。

来源

  1. Musee du Louvre,"La Raie"——官方馆藏页面,提供作品年代、尺寸、材质、作为学院入会作品的身份,以及入藏与陈列历史。
  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Chardin"——展览概述,涉及夏尔丹早期静物、他以《黄貂鱼》与《餐柜》进入学院的背景,以及其绘画材料真实感与结构力量。
  3. Louvre,"Jean Simeon Chardin"——英文生平页,写到《黄貂鱼》甫一亮相即引起反响,并勾勒夏尔丹在学院与卢浮宫内部不断上升的位置。
  4. Wikimedia Commons,"File:Jean Simeon Chardin - The Ray - WGA04738.jpg"——本文题图所用摄影复制图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