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海边修士》更戏剧化的海景很多。这里没有风暴,没有沉船,没有英雄姿态,几乎也没有任何能够算作事件的东西。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这幅画的激进处,在于他一层层撤去观者习惯借以安放自身的辅助物。[1][3][5] 一条狭窄的沙丘,一段暗色海面,一整片巨大的天空,再加上一个背对着我们的极小人物,几乎承担了全部工作。作品于 1810 年在柏林公开亮相,又与《橡树林中的修道院》一同被普鲁士王室购藏,很快便成了一块试金石:一幅被削减到近乎空无的风景,究竟能承受多少意义。[3][4][5]
顺着这个角度去读,作品会从“浪漫主义的孤独”这一类宽泛说法里脱身,显出一幅经由严密删减建立起来的画。[1][2][3] 柏林老国家美术馆近年的技术研究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让这片空旷显出自己的制作过程。弗里德里希原先画得更多,后来留下得更少。红外反射成像显示,海面上的船只曾经存在于底稿之中,最后却没有进入成画表层。[2] 修复工作也说明,这种空旷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非常脆弱的物质条件上:细密打底的画布,多层底层,以及往往只涂上一到两层极薄颜料。[1][2] 因而,《海边修士》的虚空源自一项被制造出来、被修订过、也被艰难守住的决定。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的是这幅作品在 Wikimedia Commons 文件页上的画作复制图。这里没有比作品本身更合适的图像,因为本文讨论的重心落在弗里德里希最终保留下来的那些精确删减;艺术家肖像与后来的展览现场照片,都会把视线带离这张画的表面。[6]
1)地平线被压得极低,天空因此开始表现为一种压力
这幅画最重要的形式事实,首先落在空间分配上。整张画面由几条宽阔的水平带构成,沙岸与海面被压在下方,天空则接管了几乎整块画布。[4][6] Wikimedia Commons 文件页沿用的长期图录性说明里提到,约五分之六的画面都交给了云层,而那位修士则成了全画唯一真正决定性的垂直因素。[6] 这种失衡在任何解释开始之前,就已经先把气氛定下来了。
很多风景画会邀请视线沿着道路、树木、建筑或退远的空间层次往里走。《海边修士》很少这样展开。[6] 沙地很薄,海面像一条带子,缺少通道感;地平线压得极低,过渡又被缩减到极少,画面因此脱离可供漫游的全景,转成一道边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近期对这幅画的介绍,在描述层面上已经抓住了这个效果:沙地、修士、海面,然后是一整片巨大的天空,天与水的边界几乎要融进空气里。[5] 这种开阔感带着压力,它把人往外推,推向不可测之物。
这正是它今天仍比许多更热闹的浪漫主义绘画显得现代的原因之一。弗里德里希没有靠壮观效果去堆砌“崇高”。他是通过缩减抵达它的。画面撤去了场景布置、事件和景色变化,直到“尺度”本身变成了事件。
2)被拿掉的船只,才是让这幅画变得严厉的关键决定
技术研究让下一步再也无法被忽略。就在肉眼可见的表层之下,《海边修士》原先有船。[2] 老国家美术馆 2024 年展览文字指出,底稿中曾出现三艘细节丰富的船只,但艺术家最后没有把它们落实到最终颜料层,并把这一点视为弗里德里希“清空、简化、聚焦”策略的早期例证。[2] 这条材料超出修复史趣闻的范围,几乎解释了整张画。
若船仍在,修士所面对的对象便会变得容易辨认:航行、贸易、距离、天气、人类活动。船一旦消失,画面随即转硬,也转奇怪。人物从叙事性的期待上脱开。他没有等候来船,没有眺望航道,也没有被安置在一处风景如画的海滨景观前。他被直接放到了地平线与大气之前,几乎只剩这两样东西。[2][5][6]
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那篇著名回应,也正是在这里变得重要。[3] 老国家美术馆 2006 年关于《观看弗里德里希海景时的感受》的展览页,把这幅画放回 1810 年《柏林晚报》那篇文字的语境里,那篇文章是克莱斯特根据克莱门斯·布伦塔诺与阿希姆·冯·阿尼姆的评论改写而成的。[3] 关键处不止是这幅画引发了文学回响,还在于它迫使语言进入一种新的紧张状态。几乎空无的画面在它自己的时代里,就已经被感受到是一种概念上的困难。弗里德里希拿走了足够多的视觉指引,观者于是不得不直接面对“观看”这件事本身。
3)修士很小,却始终承担精确功能
正因为整张画被削减到了这个程度,人物才会以一种异常精确的方式发挥作用。修士的存在,并非为了提供轶事或服饰趣味。他是让整幅画重新变得“有人”的那个尺度单位。[3][6] 柏林 2024 年展览文字对这层经典读法有一个很干净的概括:在几乎空无、没有边界的景观中,那一小个人影被理解为人面对自然无限时的孤独与失落。[2] 这个说法依然有说服力,只是还需要补上一层。修士象征渺小,同时也承担着尺度装置的功能。
若没有这个人物,这幅画几乎会滑向抽象:水平色带、大气、色调。人物一旦出现,观者立刻能够感到身体尺度与某种超出身体之物之间的精确失衡。[4][6] 弗里德里希把修士压在画面下缘附近,也不让他在局部里占优势。他只轻轻打断那些水平带,足够让认同发生,随后又立刻把位置让回给周围的空场。
因此,《橡树林中的修道院》这幅配对作品才如此重要。[2][4] 柏林展览文字把两幅画看作 1810 年弗里德里希“突破时刻”中有意组成的一对,并借此把《海边修士》连回一个更大的问题:人在面对死亡时,究竟站在知识与信仰的哪一处。[2] 把它放在这件配对作品身边去看,那位修士便远离游客身份,也远离装饰性见证者的位置。他是这幅极限之画里最小的人类项。
4)修复记录证明,这片空极为吃力
谈到《海边修士》,最容易掉进去的误区之一,是把它的冷峻想得太轻松。修复记录刚好说明了相反的事实。[1][2] 老国家美术馆的保护项目介绍写得很清楚:无论《海边修士》还是《橡树林中的修道院》,都建立在极细密的打底画布、多层底层与极薄颜料之上,因此从一开始就异常容易受损。[1] 到 1900 年前后,两件作品的状况已经显著恶化,后来的修复又添上了变色的补笔、覆盖层和清漆,使原作的面貌愈发模糊。[1]
2017 年那篇关于修复出版物的说明尤其有用,因为它解释了修复究竟改变了什么。[2] 移除后加的覆盖颜料与严重变色的清漆之后,画面的构图关系重新变得简洁,原始颜料层重新显露出来,那些一度难以辨认的蓝色调值也随之恢复。[2] 在这个层面上,这幅画著名的空旷感经过修复重新变得可读,已经超出“被擦亮”的层次。
这件事会直接影响解释,因为弗里德里希的删减从来都不泛泛,它是一种极精确的删减。海、天、岸、人物之间那些微小差别,才是这幅画赖以成立的骨架。若蓝色调值被弄脏,若表层被后来的处理堵塞,整件作品的论证便会随之变钝。[1][2] 这片虚空之所以能够成立,前提恰恰是弗里德里希足够谨慎。画面删去得越多,剩下来的每一段间隔就越必须撑得住。
《海边修士》也正因此长久有效。它没有靠丰盛压倒观者;它先拒绝丰盛,再拒绝丰盛通常携带的那些微小叙事安慰。[2][3][5] 画面拿走了船只、透视引导、轶事与风景多样性,直到一位极小的人物站在一片几乎超出绘画掌握能力的场域之前。它的力量就在这里,落在这种选择的严厉上。弗里德里希画出的不止是孤独。他建造了一幅画,在那里面,孤独成了最后剩下的唯一尺度。
来源
- 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Caspar David Friedrich Project: Monk by the Sea and The Abbey in the Oakwood: technical analysis, conservation, restoration》——关于画布、底层、颜料薄层、受损历史与 2013 至 2016 年修复工作的项目页。
- 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New publication on the restoration of Caspar David Friedrich's Monk by the Sea and Abbey in the Oakwood》——关于红外反射成像、各类影像技术、清漆移除与蓝色调值恢复的修复综述。
- 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Sentiments upon Viewing Friedrich's Seascape》——关于 1810 年《柏林晚报》文本,以及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克莱门斯·布伦塔诺与阿希姆·冯·阿尼姆回应的展览页。
- 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Caspar David Friedrich: Infinite Landscapes》展览文字 PDF(2024)——关于配对作品、1810 年柏林突破时刻、修士的孤独含义,以及底稿中被取消的船只。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Monk by the Sea》——含作品日期、尺寸,以及关于低地平线与被取消船只的策展说明。
- Wikimedia Commons,《File:Caspar David Friedrich - Monk by the Sea.jpg》——本文题图所用画作复制图的文件页,附尺寸与较长的作品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