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原与彭禹的《无法自控》(Can’t Help Myself)如今在网上经常被当成“悲伤机器人”作品流传:一台机械臂反复把地上的红色液体往回刮,人们从它的动作里读出疲惫、困顿、情绪崩塌,甚至把自己的工作感与耗竭感直接投进去。[5] 这种读法并非毫无来由,但它漏掉的部分,恰好也是这件作品最锋利的地方。

这件 2016 年的装置首先落在非常明确的历史语境里。它受古根海姆博物馆委托,为展览《我们的故事》(Tales of Our Time)而作;这档展览的核心语境,本来就围绕地理、国家、领土与边界展开。[1][3][4] 更贴近作品的方法,是把它看成一台把边界治理编排成动作系统的机器:它一边执行控制任务,一边被观看者读成一个带着情绪、困境,甚至受难感的身体。

配图说明: 文首图片直接使用作品现场图,把机械臂、透明围挡与红色液体范围一起保留下来,因为本文的判断依赖整套“控制区”结构,而不只是单独的一只机械臂。[1][6]

1)这件作品首先是一套控制系统,然后才像一个角色

古根海姆馆方对媒材的描述很具体:Kuka 工业机器人、不锈钢与橡胶、掺色纤维素醚水溶液、带有 Cognex 视觉识别传感器 的灯光网格,以及聚碳酸酯墙体与铝框。[1] 这些技术细节并不只是目录信息,正好构成作品的逻辑骨架。它真正强烈的地方,并不止于“机械臂看起来像有情绪”,而在于你能清楚看见它被嵌在一条完整的感知—响应回路里。

古根海姆保存部门的 identity report(作品身份报告)还补了一组很有解释力的尺度数据:装置基座约 7m × 7m,红色高黏度液体约 48 加仑,天花网格里有 4 台 Cognex 工业相机持续喂给识别系统。[7] 这些数字会把作品从“戏剧化场景”拉回“持续运维中的领土治理装置”。

机械臂被放进透明围挡之后,只承担一个任务:把深红色液体维持在预设范围之内。[1][2] 当天花板上的传感器识别到液体越过那条看不见的边界,机械臂就会把它重新拖回中心区域。[2] 顺着这个结构看,这件作品的基础语法就是领土治理。观众最先遇到的是一套识别越界、回收液体、恢复边界秩序的机制,悲剧感会在后面的观看过程中慢慢浮出来。

也正因为这一层足够明确,作品到今天仍然很当代。它呈现的是一台负责监测偏移、识别越线、恢复秩序的机器,痛苦感更多来自观众随后加上的人类投射。

2)那些像人的动作并非装饰,它们才是作品的套索

《无法自控》最让人难忘的一点,在于这台机器并不会一直像中性的工业设备那样运转。孙原与彭禹为它加装了定制铲具,并预设了 32 组动作,其中一些名字包括“挠痒”“鞠躬并摇晃”等。[1][2] 当红色液体暂时被重新圈回区域,它就会开始执行这些看上去带有情绪和姿态感的动作,像是在停顿、炫耀、发呆、焦躁,甚至自我表演。[2]

这正是作品最厉害的地方。古根海姆教学材料里把这种“代理”关系说得很清楚:机器人被设定成艺术家意志的替身,拥有远超人体的耐力。[2] 于是观众面对的是一套被写入人格错觉的控制装置,同时又会自然把它看成一台近似活物的机器。

观众的共情会在这里自然发生,但那份共情本身也是程序效果的一部分。

3)红色液体更像一场边界测试,而不只是伤害意象

很多人记住这件作品,是因为地上那滩像血的红色液体。古根海姆的教育材料与音频导览把这个问题讲得更准确:它当然会唤起暴力联想,但馆方对作品的解释,始终把这种联想与移民、越境、监视文化和领土治理放在一起。[2][3]

在音频导览里,联合策展人王筱宇(Xiaoyu Weng)直接把作品和“非法移民”“边境穿越”联系起来,并指出边界设施从来不只是墙面,更像一种“看不见的战场”。[3] 展览总论页也明确写到,《我们的故事》讨论的是故乡、边陲、岛屿、领土与国家边界这些不断被重写的概念。[4]

放在这个语境里,那滩红色液体承担的主要功能就很清楚了:它是系统不断判断“圈内”与“圈外”的对象。作品最有力量的地方,在于边界并不可见,执法动作却持续发生。机械臂做的是区域维护工作,面对的对象是一块被制度化划出的边界场。

4)透明围挡改变了“谁被困住”的判断

聚碳酸酯围挡是这件作品很聪明的一步。古根海姆的教学材料特别强调,观众站在透明墙外观看内部运转,由此引出一个道德问题:更脆弱的究竟是制造机器的人,还是被人控制的机器。[1][2]

这个问题之所以成立,是因为作品把囚禁关系同时分给了两个方向。

机械臂确实被关在一个盒子里,被压缩成一项永不结束的重复劳动;与此同时,它又是现场唯一被授权判断“是否越线”的主动执行者。它既像囚徒,也像守卫;既是被展示的对象,也是秩序维持者。观众在这里感到不安,很大程度上来自它继承了一份极端现代、极端丑陋、又无法停下来的工作。

由此往回看,作品真正让人心里发紧的地方,一部分来自机器动作的拟人感,另一部分来自它被困在自己必须反复执行的边界逻辑里。

5)互联网对它的情绪化误读,一边偏离作品,一边又把作品坐实了

到 2022 年前后,这件装置的短视频在 TikTok 与 Twitter 上大规模扩散,很多用户把它理解成抑郁、创伤、过劳耗尽与自我消耗的图像。[5] ARTnews 记录了这种情绪性阅读,也记录了另一批人的纠偏:有人坚持它讲的是“机器人悲伤”,也有人提醒,这件作品说的是自动化监视与边境控制。[5]

从古根海姆的官方叙述来看,领土与监视显然是作品的中心线索。[1][2][3][4] 所以把它压扁成“伤心机器人”,确实会把作品读窄。

但这场误读仍然值得认真看。今天的观众会本能地用倦怠语言去理解它,是因为这种持续维持阈值、不断回收异常、全天候监看波动的工作方式,已经渗入很多人的日常劳动经验里。太多人如今就是在警报、队列、审核、例外处理、持续监控之中工作,于是人们从这台机械臂身上看到的,不只是一台守边界的机器,也看到自己被困在循环里的样子。

这并没有把边界解释替换掉。它只是说明,边界治理的动作语法已经外溢到普通工作的感受结构里。

短视频传播本身也在帮助这种情绪化读法扩散。很多爆红片段都会把镜头收得很紧,只留下机械臂和红色液体,透明围挡不再作为结构被看见,只剩下一层背景反光。控制区的几何关系一旦被裁掉,观众眼前就更像是一名在红色场域里不断重复动作的表演者。裁切不会凭空制造共情,但它确实会拿走一部分告诉你“这份情绪究竟附着在什么制度图景上”的线索。[5][6]

如果想把这件作品重新看回“作品”,一个很有用的观看顺序是分三遍:先看围挡,再看传感器与边界判定逻辑,最后才去看那些在液体暂时被收回之后出现的动作。按这个顺序看,短视频裁切掉的政治几何关系会重新显出来。

6)为什么《无法自控》到2026年仍然成立

这件作品到今天依然锋利,是因为它把四件常被拆开讨论的东西拢到了一起:

  1. 计算机视觉(computer vision) 如何定义一块“可接受区域”。[1]
  2. 自动化 在现实里更像无休止维护,核心表情是持续保养、反复回收与不停值守。[1][2]
  3. 领土 本质上是一套必须反复执行的隐形规则。[3][4]
  4. 共情 甚至会流向负责执行系统的机器本身。[5]

也正因为四者被绑在一起,这件作品才有了非常古怪、也非常持久的后生命。人们反复回看它,往往是因为它准确说中了今天的处境:控制系统如今通过身体、动作、界面与观看关系来运作。机械臂之所以看上去疲惫,是因为持续维持边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耗损性劳动,哪怕执行者是机器。

所以,《无法自控》后来变成互联网最著名的“悲伤机器人”,这件事本身就是证据。孙原与彭禹做出的,是一件能让边界控制机器显出受难表情的作品。读到这里,真正让人不舒服的问题才会慢慢浮上来:到底是机器被我们看得更像人,还是人的生活已经越来越像这台机器。

来源

  1.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 Sun Yuan and Peng Yu | Can't Help Myself (collection record, medium, commission framing, vulnerability question)
  2.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 Teaching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Asian Art: Sun Yuan & Peng Yu (territory/boundary prompt, 32 programmed movements, enclosure logic)
  3.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 Can’t Help Myself by Sun Yuan & Peng Yu (audio-guide transcript with Xiaoyu Weng on surveillance, border crossing, and territory)
  4.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 Tales of Our Time (exhibition framework on geography, nation-state, and boundaries)
  5. ARTnews, Alex Greenberger, ‘Me Watching Y’all Cry Over a Robot Scooping Red Paint’: Sun Yuan and Peng Yu Installation Becomes Bizarre Viral Hit on Social Media (viral afterlife, misreadings, Venice context)
  6. Guggenheim image asset used for article visual reference (installation image URL surfaced via official page metadata)
  7. Guggenheim Conservation Department, Identity Report Computer-based Artwork: Can't Help Myself(装置技术布局、液体体量与相机网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