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溴油印相,起手是一张看上去已经完成的照片,随后却要让其中的银影像消失。景物以更隐微的方式留了下来:明胶涂层各处的硬度有了差别。纸张浸过水,再施以油性墨,那张看似已被褪去影像的纸便重新显出画面。[2][4] 显影完成的照片原像一个终点,到了这里,却成为另一种创作的起点。
约瑟夫·伍德森·怀特塞尔(Joseph Woodson “Pops” Whitesell)的《旧军械库》(Old Arsenal),经新奥尔良历史收藏馆定年为1930年代,把这套工艺又向前推了一步。这是一幅溴油转印作品:影像从经过处理的相纸移到了另一张纸上。[1] 画面中带有柱廊的建筑立面,恰好引我们走近这门技艺;摄影对景物的描摹与手上运墨的工夫,在其中紧密相连。
影像留存在表面之中
工艺的要害,在于让明胶有选择地硬化。明胶银盐照片经过化学处理,银影像被去除,明胶则随原有影像的分布产生程度各异的硬化。经过水洗和随后的浸泡,硬化程度较低的高光部分吸收更多水分,随之膨胀。这些区域排斥油墨,硬化较多的区域则接受油墨,中间调介于两者之间。[1][5]
因此,刷子触及的表面,各处的状态早已由照片决定。每根柱子、每扇窗的位置都有所依凭,印相者便省去了逐一描绘的工夫。水分的分布参与决定油墨在哪里附着,上墨时的手法又留有调整的余地。这门工艺的意味正在于此:相机记录的景物化为材料自身的条件,手的工作也由此展开。
乔治·伊斯曼博物馆将溴油印相的问世定在1907年,并说明了它相较于早期油印法的实用优势。早期工艺要把涂有感光明胶的纸张与底片紧密贴合,直接曝光;溴油印相则可以从溴化银相纸上的放大正像开始。[2] 印相者得以先用摄影手段确定画面尺寸,再着手上墨。
这项变化让制作中的选择更为宽裕。成品尺寸摆脱了对同等大小工作底片的依赖,放大与上墨先后成为塑造画面的机会。这也解释了溴油印相何以始终属于摄影实践:即使成品表面带着素描的意味,后续工序所转化的影像,仍来自一张普通照片。[2]
刷子添入了什么
英国科学博物馆集团的柯达收藏中,留存着一套溴油印相工具,让这份手工劳作变得具体可感。目录记载了刷子、管装颜料、陶瓷调色盘、搅拌棒和修整用橡皮,它们与其他器具一道,收在一个改装过的柯达相纸盒里。[3] 使用这套工具的人,显然预备在暗房曝光之后,继续作出一个个选择。
这些器具也提示我们,制作者的注意力如何移动。相机用一次曝光收进整片视野,刷子的工作则一处接着一处地推进。曝光瞬间记下的某个局部,印相者可以花时间细细处理。这份调整局部的余地,正是溴油印相的吸引力所在。芬兰摄影博物馆将其描述为一种线条柔和、还可用刷子继续加工的影像。[4]
因此,画面的柔和与失焦之间,仍须仔细分辨;所选的印相方法及其操作,也能赋予画面这种质感。至于艺术家是否有意淡化某一处细节,仅凭柔和的轮廓,证据尚有欠缺。要作出这样的归因,还须参照底片、过程中的印样或工作笔记,成品本身所能透露的信息终究有限。观看时,值得追问的是:成品上的明暗分布,如何引导我们的目光。
第二张纸改变了作品
直接溴油印相中,上过墨的相纸就是成品。转印时,则要把着墨的母版压在另一张承接影像的纸上。芬兰摄影博物馆列举的承印材料包括水彩纸和石版画纸。[4] 印相者由此多了一项材料上的选择:最初接受放大影像的相纸之外,还有别的纸张可以安放最终画面。
怀特塞尔的《旧军械库》,也让人留意到照片如何呈现在眼前。复制图中,小幅影像四周是一大片奶油色留白,下方写着手书标题。浅色立柱从幽深的凹处显现,檐口斜斜划过画面上缘。建筑表面带着颗粒状的柔和质感,形体依然坚实,清楚可辨。宽大的留白又把观看放慢了一些:目光越过开阔的纸面,才抵达那片幽暗而凝聚的景象,随后在离画面很远的地方遇见签名。这样的呈现,让人意识到眼前是一件经人亲手料理、完成的作品。
数字复制图能呈现这番布置,纸张的手感与怀特塞尔运刷的确切先后,却仍在它所能传达的范围之外。判断工艺时,博物馆将此作认定为转印作品,比外观与炭笔画或水彩画有多相像更有分量。外观引人解读,馆藏目录则确认我们正在解读哪一种工艺。[1]
细看柔和表面之下
近年的保护研究,进一步厘清了影像外观与材料组成之间的区别。在2024年的一项研究中,拉克尔·弗雷沙斯-让贝尔(Raquel Freixas-Jambert)及同事用红外光谱和显微观察方法,检验了16幅溴油印相作品。研究发现,油性墨在明胶上方自成一层,与颜料分散在明胶内部的情形有别。他们还发现,某些相纸使用的钡白层,在部分样本中缺失。[5]
这些发现针对研究所检验的溴油印相,怀特塞尔的这幅转印作品则在该项分析范围之外。研究提醒我们,同一个工艺名称之下,材料层次的组合仍有差异。即使是一张看上去朴素的照片,也能容纳几段不同的制作历程:曝光、化学处理、施墨,以及承载材料的选择。
再看《旧军械库》中的立柱,摄影留下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辨,只是影像已走过一张含水量各处不同的表面,又经压印机将油墨移到了纸上。溴油印相多出的这番劳动,让曝光之后的每一步都格外有分量。景物已经被记录下来,至于它最终如何成为一件作品,仍待制作者逐一决定。
来源
- 新奥尔良历史收藏馆,《溴油印相与溴油转印工艺:1907年至1930年代》(“Bromoil and Bromoil Transfer Processes: 1907–1930s”)——工艺步骤及约瑟夫·伍德森·“波普斯”·怀特塞尔《旧军械库》的复制图,藏品编号1978.122.5。
- 乔治·伊斯曼博物馆,《摄影工艺视频系列与术语表》(“Photographic Processes Video Series & Glossary”),文字条目“Bromoil Transfer Print”——早期油印工艺、溴油印相于1907年的发展,以及放大正像的使用。
- 英国科学博物馆集团,《溴油印相材料》(“Bromoil Materials”),藏品编号1990-5036/2755——柯达收藏中保存的刷子、颜料及制作工具。
- 芬兰摄影博物馆,《画意摄影:摄影艺术的曙光》(Pictorialism: The Dawn of Photographic Art),展览术语表(2022),PDF第3页——刷子的介入,以及溴油印相与溴油转印的区别。
- Raquel Freixas-Jambert、Cristina Ruiz-Recasens、Alejandra Nieto-Villena与Marta Oriola-Folch,《利用外反射傅里叶变换红外光谱对溴油印相进行非侵入式表征》(“Non-Invasive Characterisation of Bromoil Prints by External Reflection FTIR Spectroscopy”),Molecules,第29卷,5833(2024年12月11日)——巴塞罗那大学知识库PDF;油墨层结构及摄影承载材料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