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骑士常被压缩成一种方便流通的外观:饱和的色彩、被简化的形体、几匹著名的马,以及一条早期通向抽象的路径。这样的说法有一点方向感,却会把一个高度开放的网络压扁成一套风格包装。更有力度的历史判断落在别处。蓝骑士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把艺术理解成对“新语言”的发明,让形式有能力承载内在生命、精神压力与跨文化吸收,同时允许参与者保留各自的绘画方式。[1][2][3][4]

也正因为这样,这场运动直到今天仍旧显得鲜活。它追问色彩、线条、民间图像、中世纪母题、儿童画、音乐与印刷文化,能否被重新组织成一种更有弹性的现代视觉语言。[2][3][4] 在这个层面上,蓝骑士更像一间做“转换”的实验室,远过于一所只有标准答案的学校。

图像说明:题图现在以 Lenbachhaus 作为蓝骑士后世生命的现实锚点。文章仍然细读马尔克、康定斯基、明特尔与《年鉴》,但封面避开直接使用作品复制图,转而把这套视觉语言放入今天最能代表其公共呈现的慕尼黑机构语境里。[1][2][6]

关键在“新语言”,也在共同公式之外

Lenbachhaus 当前关于蓝骑士的展览说明把这一点说得很直接。馆方把这群艺术家描述为寻找“一种新语言”的人,并特别强调,他们追求的目标落在共同观念的表达上:主观经验、跨越国界的交流,以及一种能够承担精神性或智性真理的视觉语言。[2] 这恰好是进入这场运动最合适的起点,因为它能把蓝骑士从一个最常见的误解里拉出来。蓝骑士作品的核心定义,需要从它们相信形式可以承载怎样的意义处进入。

这场运动的来源本身,也已经解释了它为什么如此开放。Lenbachhaus 把它的根系追溯到新艺术、印象派、民间艺术、儿童艺术、日本木版画、巴伐利亚反玻璃画,以及国际先锋派。[2] 这是一组构成复杂、彼此分属不同传统的来源。它说明这些艺术家的追求落在差异极大的视觉传统之间:挑选、吸收,再把它们编成一种实验性的句法,单一教义退居到问题之外。

顺着这个角度再看,就能理解为什么蓝骑士的展厅里可以很快从康定斯基不断走向抽象的符号,转到明特尔被压缩过的村镇风景,再转到马尔克的动物,而整体仍旧保持连贯。[1][2] 这里真正持续不断的东西,来自一种共同确信:可见形式能够从“描述对象”的职责里被释放出来,转而承担内在力量。

这首先是一张网络,然后才形成正典名单

Lenbachhaus 关于蓝骑士的介绍非常强调“交流”这一点。康定斯基、马尔克、明特尔、雅夫连斯基、韦列夫金、奥古斯特·马凯、玛丽亚·弗兰克-马尔克等人构成的是一个高密度交换的圈子,成员边界和组织机器都没有后来叙述里那么严整。[1][2] 这很重要,因为蓝骑士经常只被记成两个名字,仿佛整个运动只是康定斯基与马尔克的双人合作,旁边其他人只是背景。历史上的真实形状要松动得多,也更依赖关系的流动。

Smarthistory 对1912年《蓝骑士年鉴》的讨论,正好把这一层推进得更清楚。[4] 这本书原本被设想为年度出版物,同时也承担着方法宣言的作用。它把现代绘画与非洲雕像、中国水墨、德国民间艺术、中世纪雕塑、文艺复兴木刻,以及音乐和理论文字并置在同一册页里。[4] 因而它远过于一本展览配套读物,更像一次论证:艺术中最关键的分界,落在死掉的外部模仿与活着的内部必然性之间,旧与新、欧洲与非欧洲都被重新排列到这个问题周围。

这一点也解释了为什么蓝骑士会显得比它短短几年的寿命更大。网络比风格更容易跨越媒介,网络也更能在吸收影响时保持开放。蓝骑士对于戏剧、音乐、印刷与书籍设计的伸展,就属于同一套逻辑。[3][4]

色彩从描述世界,转向为世界定值

MoMA 关于 Der Blaue Reiter 的概述在这里尤其清楚。馆方把它描述为1911年在慕尼黑形成的一个松散联合,围绕抽象化形体与棱镜式色彩展开,并把这些色彩理解成具有精神性价值。[3] 这句话很关键。蓝骑士绘画里的颜色远超情绪强度的提高,它在承担“判断”的工作。它会告诉观看者,一个形体为何重要。

弗朗茨·马尔克最容易把这件事说明白,因为动物主题让他能够把城市逸事与人类社会性的杂讯剥掉。在《蓝马一号》这样的画里,那匹马已经脱离颜色准确、局部关系正确的自然标本状态。动物的身体成了一个场域,温柔、安静与力量被压进同一个色彩决定里。[1][2][5] 背后的景观也离开了直白写生的路线。绿色、红色与黄色离开搭建可信山坡的任务,转向为这匹马的在场建立一个节奏性的世界。

康定斯基把同样的原则推到了另一种结果上。MoMA 提到,趋于平面的视角和近似木刻的压缩形式,帮助这些艺术家,尤其是康定斯基,走向了抽象。[3] 到了他那里,色彩与线条会越来越独立,离开被命名的事物本身。支撑这一步的根本赌注却和马尔克是一致的:可见形式必须能够直接承担内在生命,接近音乐的运作方式,远离陈列清单式的列举。[3][4]

《年鉴》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让这场运动公开思考

许多运动留下的是画,蓝骑士还留下了一本解释自己如何观看的书。Smarthistory 对《蓝骑士年鉴》的说明,既强调它的杂糅,也强调它的雄心。[4] 康定斯基写过,他们想展示的是“艺术家的内在愿望如何获得体现”,而年鉴里那些被并置的图像,正让这句话变得具体。[4] 民间雕刻、先锋绘画、中世纪图像、面具、音乐与实验性文字,被排列成证据,指向同一件事:艺术最深的难题在于表达,体裁排名退到问题边缘。

这种公开的自我说明,也是这场运动能够留下长久余波的原因之一。蓝骑士生产了有冲击力的图像,也主动说明为什么这些图像需要另一种判断标准。一旦问题从“外部准确性”移向“内在必然性”,风格上的差异就会显出力量,成为一种证明:精神性的场域总要向多种句法开放。[2][3][4]

为什么蓝骑士直到今天仍旧显得现代

这场运动从1911年的最初展览,到1914年战争打碎这个圈子,寿命很短。[1][3] 康定斯基回到俄国,马尔克与马凯死于战争。[3] 这条历史弧线短得近乎残酷。它的余波却持续了很久,因为它解决的是现代艺术一直不断会碰到的难题:艺术怎样在变得更自由的同时,避免再次硬化成另一种官方样式。

蓝骑士给出的回答,是把结构重新安放进“转换”这种行为里。自然可以被转换成色彩关系,民间艺术可以被转换成压缩过的形式,音乐可以被转换成纸面上的节奏,一个群体也可以通过保留差异而获得共同的地平线。[1][2][3][4]

因此,蓝骑士适合被理解为一场短暂而明亮的尝试:它试图让现代艺术同时说出许多方言,同时又始终相信,艺术仍然能够对这个世界说出某种向内、严肃而必要的话。[1][2][3][4]

来源

  1. Lenbachhaus,"The Blue Rider"——博物馆概览页面,涉及这一圈艺术家的主要人物、1911年第一次展览、1912年第二次展览,以及 Lenbachhaus 在蓝骑士收藏中的中心位置。
  2. Lenbachhaus,"The Blue Rider: A New Language"——展览文字,涉及这场运动与新艺术、印象派、民间艺术、儿童艺术、日本木版画、反玻璃画之间的联系,以及它对“新视觉语言”的追索与对统一样式追索的区别。
  3.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German Expressionism Styles: Der Blaue Reiter"——关于1911年慕尼黑的形成、棱镜式色彩的精神性价值、骑士母题,以及走向抽象过程的概述。
  4. Smarthistory,"Der Blaue Reiter"——关于1912年《蓝骑士年鉴》、这一群体如何以艺术家自办方式绕开保守展览结构,以及其图像与文化来源广度的文章。
  5. Wikimedia Commons,"File:Marc, Franz - Blue Horse I - Google Art Project.jpg"——可用于核对本文所讨论《蓝马一号》视觉细节的忠实摄影复制图来源页。
  6. Wikimedia Commons,"File:Lenbachhaus muenchen.jpg"——本文沉浸式题图所用真实 Lenbachhaus 外观照片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