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谈起贝伦尼斯·阿博特,常常把她拆成三段彼此分开的生涯:二十年代巴黎的锐利肖像摄影师,三十年代纽约最重要的记录者,以及后来忽然转向科学摄影的技术型作者。[1][3][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重发的纪录片 Berenice Abbott: A View of the 20th Century 有分量,正因为它把这种切割重新缝合起来。[1][2] 影片持续提示观众,阿博特在这三段时期里依靠的是同一套要求:相机必须把结构照亮。她拍詹姆斯·乔伊斯,拍曼哈顿街角,拍波纹与摆球,关心的都并非空泛气氛,而是怎样让世界本身更清楚。[1][2][3][4]

这一点重要,因为阿博特直到今天仍然很容易被误读。她的纽约照片太有代表性,于是常常被看成纯粹的现代都市风格,黑窗、硬边、拔起的高楼和斜切的街道构图,仿佛已经足够解释她。[2][3] 她在巴黎的肖像,又常被压成“拍过很多名人”的文化脚注。至于科学摄影,很多时候只被当成晚年偏离主航道的一段插曲。[1][3][4] 这部纪录片把这些简化都放慢了。大都会在影片说明里,把它写成一场穿过整个人生的巡行,从俄亥俄、巴黎、纽约与 MIT,一直走到缅因。[1] 再看与导演 Martha Wheelock、Kay Weaver 的配套访谈,内部逻辑便更清楚了:阿博特希望自己在制造图像时保持“透明”,让相机的功能自己站出来,让作品把时代讲明白。[2]

正因为这样,档案影像才格外适合她。阿博特出生于 1898 年,导演在访谈里回忆,她把二十世纪视作“她的世纪”,并且想亲眼把它看完。[2] 纪录片在她九十出头、定居缅因时把她留了下来。那时的她已经看见摄影从工作室肖像,走到现代都市记录,再走到科学可视化,而作品里那种描述能力始终没有松掉。[1][2] 档案真正保留下来的,不只是关于阿博特的资料,而是她判断事物的声调:冷静、准确、提防修饰,也不愿意让摄影滑进朦胧的自我抒情。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这部纪录片里“客厅段落”的静帧,阿博特坐在火炉旁,前景桌上放着相机。这样的选择贴合本文的论点,因为这部档案影片最强的一笔落在“在场”上。观众看到的并非一叠完成品,而是一位艺术家在晚年亲自回看自己的方法,谈相机控制,也谈如何掌握自己被呈现的方式。[2]

历史语境:从肖像、城市到科学,始终是一套纪实伦理

阿博特的生平可以解释这部影片为什么显得如此连贯。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指出,她最初学习雕塑,后来在巴黎进入摄影,担任过 Man Ray 的助手,1926 年开设自己的工作室,随后在巴黎与纽约为文学和艺术圈人物拍摄肖像。[3] 这一开端很关键,因为它让她获得了扎实的技术训练,又没有把她困在工作室式的虚饰里。同一份资料还强调,她的肖像具有直接、细密的特征,并不迎合那种把对象磨平、拍柔的审美习惯。[3] 也就是说,从最初开始,阿博特追求的就是结构上的准确,而并非柔化过的名流光泽。

回到纽约之后,这套要求被她推进成一种城市尺度的公共工程。她离开多年后再返纽约,眼前已是剧烈改造中的城市,于是她开始系统记录哪些东西正在消失,哪些东西又正在升起。[3] 女性艺术博物馆写到,在公共资助支持下,她为 Changing New York 拍下了 305 张照片,持续记录这座城市的性格与速度。[3] 而导演们在大都会访谈里给出了一句最有力的说明:阿博特认为,哪怕画面里没有一个行人,观众仍然能从建筑、招牌、橱窗与街面关系里读出那个时代的文化。[2] 这一步很关键,因为它把纪实摄影从“抓到事件”推进成了“阅读结构”。

科学摄影并非这条路上的岔口。女性艺术博物馆把阿博特写成最早将艺术与科学真正连接起来的重要摄影师之一,而 ICP 的档案文章又指出,她在五十年代与 MIT 的 Physical Sciences Study Committee 合作拍摄科学现象图像,这些作品后来被收入物理教材,正因为它们把事实演示与形式清晰度紧紧扣在一起。[3][4] 纪录片与大都会访谈把这些事实重新接上。Wheelock 与 Weaver 说,阿博特的科学静帧在当时几乎没有先例,而且她为了得到自己要的图像,还要自行设计和制作相机。[2] 一旦把这一点放回眼前,MIT 阶段就不再像一段古怪的晚期旁枝,而更像同一信念被推到最严密处的结果:摄影的职责,是让关系显形,而并非替表面做装饰。

影片来源

下面的嵌入视频来自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官方上传的 Berenice Abbott: A View of the 20th Century。这部片由 Martha Wheelock 与 Kay Weaver 执导,于 2021 年 7 月作为 From the Vaults 系列的一部分,从博物馆影像档案中重新发布。[1] 配套的大都会文章又说明,这部纪录片本身完成于 1992 年,基础是导演们在缅因阿博特家中进行的一系列访谈;影片采用了去旁白、去镜头内提问的处理,让阿博特直接用自己的话来组织叙述。[2] 这条来源链条非常重要。它并非一段脱离语境流出的旧影像,而是一件有明确拍摄时间、拍摄地点、保存路径与再发布机构的档案对象。

细读:这份档案留下了画册留不住的东西

这部片最强的决定,先是形式上的,再是传记上的。Weaver 在大都会访谈中说,她们想做的是“从阿博特面前退开”,于是影片里没有讲解型旁白,也没有把提问留在镜头内,而是让阿博特的声音和照片自己决定节奏。[2] 这一处理让纪录片拥有了很罕见的力度。观众面对的并非一位策展人替她发言,而是阿博特亲自把自己的方法摆出来。她的声音稳,判断也稳,那种拒绝煽情的姿态,恰好与她的摄影伦理彼此扣合。

影片还保留了阿博特与“控制”的关系。导演们回忆,她会参与灯光摆放,提醒拍摄者木质墙面会吸走更多光线,整个拍摄过程里,她始终像是在和纪录片共同完成一张图像。[2] 这类细节并不琐碎,它把艺术家和影片主体重新连到一起。阿博特出现在镜头前,并非作为一位供人怀旧的见证者,而仍然是一位处理可见性的技术作者。曝光、表面、光线与图像条件,对她来说仍是活的问题。[2]

也正是在这里,纪录片超出了普通致敬片的范围。大都会对影片结构的说明,是从巴黎学徒期走到纽约巨变,再进入 MIT 的科学摄影,最后抵达缅因晚年。[1][2] 按这个顺序看,几段生涯就不再像几次彼此脱节的改写。巴黎肖像是在试探,一个人的性格究竟能在多么克制的画面里成立;Changing New York 则把这种清晰度扩展到整座城市的结构变化;科学摄影又把同样的描述冲动推进到肉眼不易把握的现象与课堂解释之中。[2][3][4] 影片真正完成的,并非帮观众回忆阿博特拍过什么,而是让观众看见她为何始终那样拍。

它对纽约阶段的处理尤其有价值,因为它把那些著名图像中的智性重新托了出来。Wheelock 与 Weaver 谈到店面、被商业高楼压住的小教堂、醒目的枪店招牌、橱窗里吊挂的鸡,以及宾夕法尼亚车站,这些都被阿博特读成时代文化已经写进建筑与街道表面的证据。[2] 这正好修正了另一种常见误会:人们很容易把她讲成都市气氛的诗人。她当然有风格,但纪录片提醒我们,她的风格首先是一种证据语言。她想让现代城市变得可读。

到了缅因的晚年段落,这种证据冲动有了另一种温度。阿博特不再穿梭于剧烈改造的纽约,也不再为课堂实验制造相机设备,可影片里的她仍然在向前,仍然在想连一颗核桃都可以怎样再拍出新的方式。[2] 这一点极其重要,因为它让档案没有把她封成一座完成的纪念碑。她仍在继续试验,继续把摄影当成一个开放的问题。

这部档案肖像为什么现在仍然重要

这部 1992 年纪录片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它同时挡住了两种扁平化。第一种是博物馆式的扁平化,几张名作替代了一整段复杂职业生涯。第二种是文化叙事中的扁平化,女性艺术家被追回公共视野之后,只留下励志性的轮廓,而作品本身的硬度却被磨软。[2][3] 这部片没有走那条路。它保留了阿博特真正有力量的部分:她对技艺的认真,对社会结构的敏感,以及她对“气氛先于认知”这类摄影观的警惕。[1][2]

放在 2026 年再看,这种力量反而更贴近当下。今天的图像洪流常常偏爱速度、情绪和一眼识别。阿博特留下来的档案提供了另一种更严格的提醒。相机依然可以是公共智识的工具,它可以让人看见一座城市怎样改变,一张脸怎样在注意力中定住,一个科学原理怎样显出轮廓,也可以让一位艺术家在拒绝自我神话的同时,仍然掌握自己被叙述的方式。[1][2][3][4] 这部纪录片之所以重要,就在于这些话并非后人代她总结,而是她自己留在了影像里。

来源

  1. The Met,《Berenice Abbott: A View of the 20th Century, 1992 | From the Vaults》,YouTube 视频,发布于 2021 年 7 月 30 日。
  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Filming Berenice Abbott》——关于 1992 年纪录片、缅因访谈与影片方法的导演访谈。
  3. 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Berenice Abbott》——涵盖巴黎肖像、《Changing New York》、专利与艺术/科学摄影转向的艺术家介绍。
  4. 国际摄影中心,《Berenice Abbott》——涵盖巴黎、阿杰、《Changing New York》以及后来进入物理教材的 MIT 科学摄影档案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