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豪斯很容易被记成一种视觉品牌。白墙、无衬线字体、钢管椅、干净的几何形,这些当然都在它的历史里,也正因为这些形象过于牢固,学校本身反而显得像一座风格仓库,仿佛它对二十世纪设计的影响主要来自几件被反复复制的物件。[1] 更有力量的读法落在结构上。包豪斯真正有效的地方,在于它像一套流转机制运作:学生先经过预备课程,重新学习材料、色彩与形式;随后进入各个工作坊,让这些基础判断在木作、金工、纺织、印刷、舞台与建筑里继续转译;再往后,学校会把这种实验周期性地推到公共空间里。[1][2][5]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读,包豪斯的历史意义会变得更清楚。学校创立于 1919 年,在 1933 年被纳粹压力迫停,贯穿这段时间的核心问题始终没有松动:艺术怎样离开画架,进入现代生活的条件之中,同时又让“装饰”换一套结构含义继续生长。[1] MoMA 那个关于包豪斯的展览说明,到今天仍然很有帮助,因为它把这所学校界定为艺术家、建筑师与设计师之间的一场持续对话,讨论的是技术时代里艺术的性质,也强调学校产出背后的集体性,而并非一套单一的大师风格。[1] 那些著名物件由这场对话长出来,它们本身并不足以替代这场对话。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Haus am Horn 起居室的历史照片,是因为本文的主张落在“汇合”二字上。走进这间屋子之后,包豪斯不再像一堆彼此分开的发明,而像一套已经完成协同的室内系统,家具、纺织、色彩与建筑在这里被训练成同一种语言。[5]

学校先做的事,是把旧习惯慢慢拆开

预备课程之所以关键,在于它把“艺术教育从模仿开始”这件事整个换了重心。[2] Bauhaus Kooperation 关于约翰内斯·伊顿预备课程的页面,把注意力放在对比练习、材料研究、色彩与形式训练上,目的在于让学生在分流之前先把感知能力磨得更敏锐。[2] 这听起来像基础课,真正落到实践里时却非常激进。课程入口不再是照着既有范本复制,而是从看、摸、组合、测试开始,让知觉本身先获得方法。

也正因为如此,包豪斯并不适合被压缩成机械美学,哪怕它后期的某些成果确实带着工业外观。整套系统的起点是身体性的训练,也是与材料发生接触之后的判断。[2] 学生需要理解表面、重量、肌理、比例与节奏,把这些都当成活的问题来处理。后来在博物馆里看上去顺理成章的一把椅子或一盏灯,前面先有这一层教育结构在底下支撑。物件只是方法留下来的结晶。

这套方法也解释了学校内部为何能长出如此不同的结果。伊顿的预备课程并不强迫学生朝同一种完成样式靠拢,它建立的是一套共享的实验语法。[2] 一旦这层语法到位,不同工作坊就能把它各自推向不同媒介,同时又保持彼此之间的接触。包豪斯真正获得统一性的地方,不在于它强行生产一种风格,而在于它先把流转路径搭了起来。

工作坊让实验继续向外转译

工作坊体系一出现,包豪斯的传奇常常会被压扁成几个英雄名字与几件收藏级名作。更丰富的故事落在“转译”上。课程里的判断必须经受具体媒介、具体劳动、具体用途的检验。[1][3] 织造工作坊特别适合用来修正大众想象,因为它提醒人们,包豪斯从来不只关心冷硬的建筑外观或男性化的工业形式。Bauhaus Kooperation 对织造工作坊的介绍明确指出,这是学校内部最成功的工作坊之一,在这里,色彩、材料判断与重复结构不断被推向织物与室内空间,而并非停留在抽象练习阶段。[3]

这件事的历史分量很重,因为纺织正是包豪斯思想进入日常空间的一条重要通道。织物贴着墙面、椅面、窗边与整间房子的气氛存在,它让学校的实验以更连续、更大面积的方式进入居住生活,而并非把现代性压成一件孤立的标志物。[3] 只记得钢管家具,包豪斯会显得更冷、更硬,也更窄。把织造工作坊放回画面之后,温度、触感与图案重新回来,现代性本身也显得更完整。

同一种转译逻辑,也出现在平面传播领域。约斯特·施密特为 1923 年包豪斯展览设计的海报之所以有用,并不只因为它足够著名,更因为它展示了学校怎样学会向公共空间说话。[4] Bauhaus Kooperation 的作品页写得很具体:施密特把海报组织成一个由圆形与方形构成的斜十字结构,把奥斯卡·施莱默设计的包豪斯标记纳入其中,这张海报后来被用在德国 120 个火车站的宣传里。[4] 这时的工作坊文化已经离开封闭的室内,它通过信息设计、传播路径与公共可读性向外展开。

换一个角度说,工作坊制造的并不只是物件。它们也在制造转运系统。织造把课程里的判断送进触感与氛围,平面设计把它送进标识与公共方向感,家具与建筑则把它送进身体姿态与使用方式。后来人们口中的包豪斯“风格”,正是这些转译已经完成之后,残留下来最显眼的一层表面。

Haus am Horn 是公开的证明件

Haus am Horn 是理解包豪斯的一块关键试金石,因为它让学校看上去更像一种运作模型,而并非风格样板册。[5] 魏玛古典基金会把它界定为包豪斯在魏玛唯一亲自设计并建成的建筑,专为 1923 年展览而建,也是学校第一次向公众展示其现代居住与现代建筑想象的场所。[5] 这一层已经足够重要。更有力的一句出现在历史部分:这栋房子让所有包豪斯工作坊得以在同一个项目里协作。[5]

这句话几乎把整件事说透了。Haus am Horn 并不只是给人从外面观看的一栋建筑,它更像一个原型空间,建筑、家具、纺织与室内布局都必须在同一个环境里同时成立。[5] 本文采用的那张起居室历史照片也正因为这一点而重要。它把包豪斯放在一种已经完成协同的状态里给人看。看到这里之后,会更容易意识到,学校的雄心从来不只在于做出新奇的形式,更难的一步,是把一间屋子编排好。

从这个层面继续展开,现代主义内部一个常见误解也会被顺手纠正。包豪斯追求的目标,并不落在“空白感”本身,而更接近可读性、经济性与整合能力在现代条件中的落实。[1][5] 原型住宅之所以比单独一把椅子或一张海报更能说明问题,原因就在这里:项目成败取决于关系,取决于一种表面怎样接上另一种表面,家具怎样落进空间,动线怎样组织,日常生活又被怎样预想出来。

风格神话为何一直没有退场

风格神话之所以经久不散,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包豪斯太擅长生产可记忆的形式,而博物馆与出版系统也更容易保存形式,较难完整保存教育流程。[1] 一把椅子、一种字体、一张海报,能够被收藏、拍摄、复制。那套让学生从材料研究进入工作坊协作的教育结构,本身并不容易展示。流程一旦从视野里退下去,包豪斯就容易显得像一包自带道德光晕的干净几何形。

也因此,这场运动到今天仍值得重新阅读。它真正完成的事,并不在于交出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现代风格,而在于建立了一条从感知、训练、生产到生活的严格接力链。[1][2][3][4][5] 包豪斯的重要性,落在它教会艺术家与设计师怎样跨媒介移动,同时又不失去概念上的抓力,也落在它始终坚持把房间、海报、织物与物件都放回同一个更大的问题里:现代形式究竟怎样才能真正运转起来。顺着这个角度再看,包豪斯就不再只是审美陈词,它会重新变成一个活的问题:一套新的视觉世界若想成立,前面究竟需要怎样的教育方式与协作结构。

来源

  1.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Bauhaus 1919-1933: Workshops for Modernity——展览概述,涵盖学校的创立、关闭、跨媒介集体生产,以及艺术、设计与技术之间的关系。
  2. Bauhaus Kooperation,"Johannes Itten's preliminary course"——包豪斯入门课程页面,概述形式、色彩、对比与材料研究的训练框架。
  3. Bauhaus Kooperation,"Weaving"——织造工作坊历史,展示包豪斯实验怎样进入纺织、室内与重复结构。
  4. Bauhaus Kooperation,"Poster for the 1923 Bauhaus Exhibition in Weimar"——约斯特·施密特海报作品页,说明几何海报如何进入火车站等公共传播场景。
  5. 魏玛古典基金会(Klassik Stiftung Weimar),"Haus Am Horn"——站点历史页,介绍 1923 年样板住宅、全工作坊协作,以及本文题图所用的历史室内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