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现代艺术家的档案短片,常见的问题是它们很容易退回一种“被尊敬的气氛”。一位著名雕塑家站在成品旁边,镜头扫过工作室,观者得到的是遗产感,而并非思想。BBC Archive 的 1961: BARBARA HEPWORTH on SCULPTURE 稍微复杂得多。[1] 它真正留下来的价值,不在于替赫普沃斯追加一层大师光环,而在于赫普沃斯自己把雕塑说成一种活过的关系:土地、触觉、材料的阻力,以及形体内外不断变化的空间,在这里被放到同一条线上。[1][2][3]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赫普沃斯的名声很容易被处理得过于“建筑化”,却偏离了她真正的重心。人们提起她,常常先想到大型委托、穿孔形式,以及她在英国现代主义雕塑中与亨利·摩尔并列的位置。[2][5] 可影片不断把注意力从事业性的地标那里移开,重新压回感觉本身。她谈约克郡道路,谈圣艾夫斯,谈工具敲击材料时耳朵所听见的东西,也谈左手如何通过触感去判断,这些内容其实都指向同一个中心。[1] 对赫普沃斯来说,雕塑并非从展厅开始,它在一个身体穿过坡地、空隙、压力与光线的时候,已经开始了。
围绕这支影片的书写材料,也说明这并非她晚年面对镜头时临时整理出来的一套说法。官方生平页面对她的早年经历有清楚梳理:韦克菲尔德的童年、利兹与皇家艺术学院的训练、三十年代初第一件穿孔形式的出现,都被放进一条连续的时间线里。[2] 官方文字页面收录的内容也在不同年代反复回到同样的核心:雕刻需要与材料建立某种协调关系,雕塑不仅由质量构成,也由空间构成,人体与风景之间的关系始终是她思考里的重要轴线。[3] Tate 关于圣艾夫斯博物馆与雕塑花园的介绍,则把影片赖以成立的现场具体化了:Trewyn Studio 与花园,自 1949 年起就是赫普沃斯生活与工作的地方,也是这些观念被每天落实的场域。[4]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的是圣艾夫斯芭芭拉·赫普沃斯博物馆与雕塑花园的摄影图。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影片最深的一层判断,本来就是空间性的。一个穿孔雕塑的重要性,不在于它是一块被封死的物,而在于它把天空、树木、步道与远近距离一起引进了作品的意义之中。[4]
大约 0:00 到 1:30,影片先把城市中的展示与她主动选择的工作地并置起来
影片开头其实很有分寸。[1] 旁白先从伦敦一座新建筑庭院里的雕塑讲起,说有些人赞赏,有些人困惑,也有许多人只是在猜这是谁的作品,随后镜头很快离开城市里的公共接受,转向赫普沃斯自己选择下来、并已在那里工作二十多年的地方,也就是康沃尔的圣艾夫斯。[1] 这是影片第一个很强的编辑决定。城市提供的是可见度,是曝光,是一件作品被公共观看的结果;作品内部的逻辑却并不在这里生成,它仍然要回到另一处地面上去理解。[1][4]
也正因为这个转折,这支短片到今天看仍然很利。大型委托本来很容易把雕塑家处理成一位提供 civic symbol 的艺术家,影片却不愿意停在这一层。它把城市里的雕塑先摆出来,再把观者带回海边、花园与工作室,带回那些让赫普沃斯的形式真正变得或许的工作条件之中。[1][4] 圣艾夫斯相关材料又把这个判断往下压实了一层。Trewyn 并非一个中性的住址,它同时容纳雕刻、石膏原型、纪念性尺度的委托,以及作品在户外的摆放方式。[4] 所以当镜头从伦敦墙面回到康沃尔时,它并非从成功退回私人,而是从展示回到来源。
大约 1:30 到 2:35,约克郡在影片里被重新写成一种雕塑性的记忆系统
影片真正打开的时候,是赫普沃斯开始用自己的声音谈童年。[1] 她说,自己最早的记忆是形式、形状与质地;她记得和父亲一起乘车穿过地景时,会感到山丘就是雕塑,而道路则在定义那些形体。[1] 这几句话其实把她的方法压缩得非常清楚。风景并非后来抽象形式背后的背景板,它一开始就被组织成质量、轮廓、路径与身体穿行的经验。人面对它时,不只是“看见”,而是在运动之中不断把它感受成形。
她的官方生平让这段记忆更加可放置。[2] 赫普沃斯 1903 年生于韦克菲尔德,童年里随父亲乘车穿行约克郡的经验,在官方叙述中反复出现。影片做的工作,是把这类事实转成一套正在运作的雕塑哲学。[1][2] 道路重要,因为它切开并显露形体;山丘重要,因为它首先是被身体感到的体积,然后才成为可命名的风景。顺着这一层再回头看赫普沃斯的穿孔雕塑,很多东西就会清楚起来。那个孔洞并非前卫形式的一种表面标记,它更像是“穿过坡地与空隙”的经验在雕塑里的继续,是一种把间距、通道与内部空间也当成形体来处理的方法。[1][3]
她的文字页面把这层关系说得更直。赫普沃斯在那里谈到自己对椭圆与卵形的持续兴趣,又说对这些形体进行雕刻与穿孔,会在第三维度里打开几乎无穷的连续曲线。[3] 于是孔洞也就不再是“缺少了什么”,它反而是让内部与外部、轮廓与空气彼此说话的一种方式。影片没有把这个道理做成讲义,因为前面那段关于约克郡的回忆,已经把它讲完了。约克郡在这里是一门关于空间理解的启蒙课程。[1][2][3]
大约 2:35 到 3:35,雕刻在这里变成右手推进与左手判断之间的对话
接下来这一段,对理解赫普沃斯作为制作者的位置尤其重要。[1] 她说自己热爱雕刻的快乐,也热爱雕塑内部生成的运动节奏,随后给出一个非常具体的区分:右手是雕刻里的动力,左手则是会思考、会感觉的那只手。[1] 这句话之所以关键,在于它几乎一下子拆掉了那种老式想象:雕刻家仿佛凭意志去征服石头。赫普沃斯给出的图景并非征服,而是协调。一只手负责推进,另一只手负责判断;一只手不断向前,另一只手沿着材料的阻力去读它。
这一点也贯穿她公开发表过的文字。[3] 她反复写到,雕刻要求对材料的具体性质保持敏感,真正成立的并非支配,而是某种 harmony;材料本身有 vitality,它会抵抗,也会提出要求。[3] 把这些句子和影片并置,语气就会显得格外有操作性。赫普沃斯谈工具的声音,谈 gouge 与 chisel 如何通过左手被感觉到,谈工具怎样成为视线和触觉的延伸,其实是在把雕塑说成一种分布式的感知系统。[1] 思考并不高悬在材料之上发号施令,它要经过耳朵、握力、压力与不断修正的动作,才真的进入形式。
这也是为什么这支片子今天看起来仍然很新。当前关于雕塑的书写,常常会回到身体、过程与材料政治;赫普沃斯的语言当然来自更早的年代,问题在于它一点也不空。[1][3] 她说得十分具体:身体连向工具,工具连向表面,表面又把判断改写回来。最后那件完成的作品之所以仍然有“被做过”的感觉,原因就在这里。她最冷静、最纯净的形式里,始终保留着手和材料互相修正过的痕迹。
大约 3:35 到结尾,鹅卵石与穿孔形式一起把连续性变成可见结构
影片收尾时,镜头和语言一起缩回到一个更小的对象上:手中的鹅卵石。[1] 赫普沃斯说,重量、形体与质地会把我们重新连接到过去,一块被海水冲刷上岸的石头,也可以成为连续性、生存、安宁与安全感的象征。[1] 若把这几句话单独抽出来,它们很容易被读成一种温和的自然抒情;放回影片里,它们其实更硬。现代雕塑在这里被重新压回触摸的尺度。纪念性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重新放回了人与物真正接触的那一点上。
她的文字页面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把问题讲透。[3] 赫普沃斯一再强调光线、形体内外的关系,以及形体之间那部分空间自身的意义;她也写到,人体与风景的关系对她来说始终关键,而在城市里她并不能以同样强度感到这种关系。[3] 顺着这个角度看,鹅卵石并非一个偶然的小道具,它更像赫普沃斯雕塑所要保存下来的最小模型:人与世界的重量、轮廓和间距发生接触,并且这种接触持续得足够久,以至于空间本身也开始变得可以被感知。
Tate 的雕塑花园照片,把这一点又推进到今天的观看里。[4] 赫普沃斯在圣艾夫斯的那些形式,从来都不只是摆在中性背景前的 silhouette。树木、天气与步道会不断进入作品;穿孔会框进空气,抛光的弧面会承接光线,而观者在花园里的行走路线,也会让人重新理解她在影片中所说的那种“道路与山体”的记忆方式。[1][4] 作品当然保持自足,可它同时也是一件测量周边世界的仪器。
也正因为这样,这支 1961 年短片到今天仍然值得重看。[1] 它让一位重要的现代雕塑家给出了一种从未离开物质世界的抽象说明:风景是可触的,雕刻是协商性的,形体内部的空间和质量本身一样活跃,一块鹅卵石可以承载文明尺度的感受,同时仍然只是一块鹅卵石。影片所呈现出来的赫普沃斯的真正成就,并非她把自己从物质世界里提纯出去,而是她找到了一种方法,让所谓的纯度始终要回过头来,回应触觉、记忆与脚下的土地。[1][2][3][4][5]
来源
- BBC Archive,"1961: BARBARA HEPWORTH on SCULPTURE | Barbara Hepworth | 1960s | BBC Archive",YouTube 视频。
- Barbara Hepworth,"Biography"——barbarahepworth.org.uk 官方生平与年表页面。
- Barbara Hepworth,"Quotations from Barbara Hepworth's Writings"——关于雕刻、空间、材料与风景的官方 texts 页面。
- Tate,"Barbara Hepworth Museum and Sculpture Garden"——关于圣艾夫斯 Trewyn Studio 与花园的博物馆介绍页。
- The Hepworth Wakefield,"Artist Barbara Hepworth"——博物馆艺术家介绍与馆藏语境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