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ochrome 看起来如梦,缘由不止在于它能把颜色带进照片。它先在曝光之前造出一层细小的物理网屏,让色彩必须穿过数以百万计的染色颗粒,照片才得以出现。把它作为艺术来阅读,这一点最有用:它有别于现代彩色胶片的早期粗略版本,属于一种美感从难题本身生长出来的媒介。[2][3]

在 Autochrome 之前,彩色摄影常常意味着分色系统、手工上色,或一些过于笨重、难以日常使用的实验。卢米埃尔兄弟的工艺在 1907 年进入商业市场,使彩色摄影对业余摄影者、画意摄影家、肖像摄影师、植物记录者和纪实项目都足够实用,人们可以继续使用既有相机,只需换上一种新的玻璃底片。[2][4] 它的结果并不像后来的 Kodachrome 或数码色彩那样运作。它更像一件必须透过来看见的玻璃物。

一张 1935 年卢米埃尔 Autochrome 照片,拍摄里昂交易桥与索恩河岸,色彩低柔,表面带有柔和颗粒感。
这幅里昂的 Autochrome 景象是真实的档案摄影图像:颜色由玻璃底片上的马赛克网屏携带,也依靠观看时穿过底片的透射光显现。[1][2]

玻璃底片本身就是彩色网屏

这项技术诀窍起初听起来近乎家常,随后便显出奇异之处。透明的马铃薯淀粉颗粒先被筛分到微小尺寸,再染成橙红、绿色和紫蓝,混合成一种看上去发灰的粉末,并以单层铺撒在玻璃上一层带黏性的清漆之上。[2][5] 颗粒之间的空隙由炭黑填入,以免游离的白光从网屏中漏出。随后,底片在这层彩色滤光层之上覆以全色黑白乳剂。[2][5]

这意味着 Autochrome 的颜色并非事后涂上。它已经等在玻璃底片的前方。曝光时,来自被摄物的光先穿过染色淀粉网屏,再抵达卤化银乳剂。经过反转冲洗之后,完成的物件成为一张正像透明片。后来,当光再次穿过同一批彩色颗粒,彼此分离的滤色点便在眼中重新合成一幅全彩图像。[2]

这套物理次序在审美上至关重要。图像不是一扇洁净的窗,再由不可见的方式添入颜色。它是在一道物质门槛之后被看见的颜色。柔软、低饱和度和颗粒的微光,并非贴在照片表层的缺陷。它们就是照片的组织方式。

绘画感从何而来

Autochrome 常被描述为具有绘画感,但这个词会遮住背后的装置。该工艺并没有直接模仿笔触。它的绘画感来自彩色点阵:单个颗粒小到无法逐一辨认,整体又粗到足以改变整个表面。英国国家科学与媒体博物馆指出,这层网屏每平方英寸使用约四百万颗彩色淀粉颗粒。[2] 尺度属于显微层面,后果却清晰可见:边缘变软,天空和墙面浮起粉末般的空气,颜色像悬停在那里,而不是迅速扣合到位。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保护研究还解释了效果的另一部分:Autochrome 是玻璃上的透明图像,必须借透射光或投影观看,不能当作普通纸基照片来读。[3] 观看关系由此改变。纸质照片把光从表面反射给观看者。Autochrome 要求光穿过自己的身体。即便在数字化复制品中,这种差异仍能被感到:颜色像悬在图像内部,尤其在开阔区域,网屏里散布的色相让表面持续振动。

这也是早期艺术摄影家受其吸引的原因。Autochrome 传入美国之后,Alfred Stieglitz 与 Edward Steichen 很快展开探索,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出,他们的一些早期彩色玻璃正片至今仍是馆藏中的重要例子。[3] 这一工艺给予摄影颜色,却没有手工染色那种明显的人为痕迹。同时,它保留了足够的柔软度,能够与画意摄影的趣味相安。

代价是时间

Autochrome 的美感伴随着限制,而这些限制也塑造了可被拍摄的事物。染色淀粉网屏滤掉了大量光线,曝光时间因此远长于单色底片。英国国家科学与媒体博物馆把曝光时间描述为约为黑白底片的三十倍;即便是夏日晴朗的风景,也至少需要一秒,阴天条件则会把曝光推得更长。[2]

这种对光的缓慢索取改变了媒介的题材。它奖励静止:花卉、花园、摆拍肖像、建筑、旅行景观、受控光线下的室内,以及能够在足够时间内停驻下来的纪实场面。它惩罚街头瞬间的迅疾。即便 Autochrome 记录现代世界,它的机器内部也预先嵌入了一次轻微的停顿。

这份停顿是外观的一部分。人物常显得经过安置,风景缓慢呼吸,城市景象不像被抓取的运动,更像被保存下来的气氛。该工艺不只是记录了二十世纪早期的颜色;它也训练摄影者去寻找那些可以与色彩和静止共同存在的题材。

艺术家曾经爱它,随后离开

Autochrome 的艺术史,也是一段热烈追求之后又撤离的故事。博物馆记录显示,重要的画意摄影家很早便参与其中,1908 年的一场沙龙展也展出了许多由代表性人物制作的 Autochrome。[2] 同一来源同时指出,许多艺术摄影家很快放弃了这一工艺,因为它难以展出,也很少给最终图像留下可供操控的空间。[2]

这种抱怨很有启发性。画意摄影家常常重视那些可以经手工处理的工艺:树胶重铬酸盐、溴油、铂金印相,以及其他允许在曝光后调整调子、肌理和表面的办法。Autochrome 给了他们颜色,也给了他们一个封闭的物件。一旦玻璃底片完成自己的工作,摄影师便少了许多空间,难以进行那种让照片在暗房中显出作者痕迹的干预。

因此,Autochrome 处在一种富有生产力的张力之中。它看起来具有绘画感,却顽固地依靠机械程序。它邀请精心构图,同时抵抗曝光后的操控。它让颜色显得亲密而脆弱,又依赖工业化的玻璃底片生产。盖蒂保护研究所的图书介绍准确地把它定位为第一种工业化生产的彩色摄影形式,其历史无法同底片制造和保存问题分开。[4]

脆弱性也是媒介的一部分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保护文章格外重要,因为它没有把 Autochrome 仅仅当作一次历史突破。淀粉颗粒中使用的染料对光高度敏感,普通展陈条件就会造成迅速且不可逆的褪色。[3] 这正是原版 Autochrome 难以展出的原因。它的颜色因光穿过自身而存在;同样的光也会威胁观众想要观看的东西。

这种易损性让 Autochrome 在摄影工艺中具有特殊位置。它的存续依靠受限观看、细致储藏,以及一系列保护决策;为了让物件继续存活,原作的公共可见度会被压低。盖蒂卷册对保存的强调,以及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低氧展陈的研究,都指向同一事实:Autochrome 不只是一项图像技术,也是一道以颜色为核心的保护难题。[3][4]

这份脆弱也改变了人们阅读数字复制品的方式。一张 Autochrome 的扫描件或翻拍图像可以广泛流通,但它与亲眼看见透射光穿过玻璃底片并非同一种经验。数字访问保护原作免受光照,同时也把物件压平成普通图像文件。这项交换无法回避,不过在阐释中应当保持可见。

从艺术玻璃正片到世界档案

Autochrome 的重要性继续扩展,因为它没有停留在艺术摄影家的新奇物上。Albert Kahn 的 Archives de la Planete 使用 Autochrome 和电影,记录二十世纪早期的地方、实践和社会世界。Albert-Kahn 博物馆把这一项目描述为对转型中世界的一部庞大视觉清册,并说明 Kahn 依赖卢米埃尔兄弟的两项近年发明:电影用于运动,Autochrome 用于色彩。[5]

这项纪实雄心揭示了媒介的另一面。Autochrome 记录颜色,并不因此变得中性。漫长曝光、玻璃载体、观看条件和成本,全都塑造了哪些事物能够进入档案。即便如此,它仍给纪实摄影带来了黑白影像无法给予的东西:在现代彩色胶片成为日常之前,服装、建筑、花园、仪式和街道的颜色。

Autochrome 持久的力量来自这种双重身份。它是追求色彩准确性的技术,也是可见折中的表面。它许诺真实,却把真实变得颗粒化、缓慢、发光而脆弱。玻璃底片通过让每一张照片穿过一片染色物质的田野,解决了颜色问题。也正因此,Autochrome 至今仍显得有生命:颜色并不只在被摄场景里。它也在那个必须学会观看颜色的物件之中。

Sources

  1. Wikimedia Commons, "File:Autochrome - Lyon - Pont du change - Quai de Saone - Institut Lumiere.jpg" - image source for the 1935 Autochrome Lumiere plate from the Institut Lumiere collection.
  2. National Science and Media Museum, "History of the autochrome: The dawn of colour photography" - process history, plate structure, exposure limits, early use, and artistic reception.
  3. Luisa Casella, "Autochrome Research at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Testing Methodology and Preliminary Results for Anoxia Light-Fading," Topics in Photographic Preservation, 2009 - conservation, transparency viewing, dye fading, and pictorialist context.
  4. 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 The Lumiere Autochrome: History, Technology, and Preservation - publisher page for the technical and preservation history of the first industrially produced color-photography process.
  5. Musee Albert-Kahn, "Les Archives de la Planete" - institutional account of Albert Kahn's global documentary project and its use of Autochrome and cine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