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塔·萨维奇进入当代记忆的路径,常常先经过失落。1939 年纽约世界博览会之后,《竖琴》被拆除,她不少作品只以照片或石膏版本留存,晚年经历也常被整理成一条天赋受到种族主义、资金短缺与制度冷落挤压的线索。[1][3][4] 这层失落当然重要,若让它占满全部视角,她真正的尺度会被说小。更持久的遗产落在三种同时运转的公共尺度上:让黑人主体摆脱滑稽化和边缘化的胸像,让哈莱姆课堂与机构成为年轻艺术家的起点,以及那条始终朝向城市纪念碑的雄心,哪怕物质形态最终没有留住。[1][2][3][4]
也因为这一点,她今天读来仍有结构上的现代性。她笔下的艺术始终贴着社区需要展开,艺术让谁以尊严现身,让谁获得学习的入口,让谁进入公共记忆,都是同一件事。[1][3][4] 物件消失之后,这套方法依旧在场。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SAAM 所藏《街头孩子》,因为本文的论证正从这里起步。这件胸像体量很小,内部却已经收纳了萨维奇更大的计划:一个黑人孩子被极其认真地塑造出来,一个原本会被当成街头背景的人物进入正式肖像的语法,公共敬意由一团可触的黏土开始成形。[2]
1) 《街头孩子》把城市少年送进正式肖像的语法
萨维奇的事业在哈莱姆文艺复兴为她带来可见度之前,已经是在压力中起步。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艺术家页面梳理了这条路径:她出生于佛罗里达州格林科夫斯普林斯,父亲反对她幼年时期的雕塑兴趣;后来她来到纽约,身上几乎没有钱,做过公寓管理员,在库珀联盟把四年课程压缩成三年完成。[1] 这段被压紧的开端很关键,因为它为她后来的雕塑规定了语气。她进入胸像传统,靠的并非继承下来的闲适,也并非画室沙龙的顺流路径;她靠的是自我锻造,是不断奔走,是让自己的天赋能够在原本并未为她预留位置的机构里被看见。
《街头孩子》就是最清楚的证明。SAAM 的作品页把它标为约 1929 年的彩绘石膏胸像,模特是她的外甥埃利斯·福特。[2] 这件作品有吸引力,真正更重要的东西在吸引力背后。馆方说明提到,正式胸像在更长的历史里通常属于权力人物与名望人物,萨维奇却把这样一种高位形式交给了贫穷的黑人少年,交给了与街头劳动和都市贫困相连的人物。[2][3] 她保留了斜斜压着的软帽、起皱的领口和侧着出去的目光。尊严并不来自净化式的美化,尊严来自塑形本身的郑重。
顺着这个角度往下读,萨维奇的路径也就会显得更清楚。《街头孩子》并不把“提升”处理成口号,它让观者接受一件更具体的事情:黑人儿童,尤其贫穷的黑人儿童,同样可以进入正式肖像雕塑的语言内部。[2][3][4] 这件作品的尺度很亲密,公共雄心已经在里面展开。它把再现推进成倡议,同时仍把人物留在具体性里。埃利斯·福特仍旧是埃利斯·福特,这件胸像也在同时向外扩张,变成一个关于谁值得被看见的判断。
2) 教学本身就是作品的公共尺度
写艺术家侧写时,常见的一种处理方式,会把作品与教学拆成两条线,仿佛萨维奇在一边做雕塑,在另一边指导年轻艺术家。她自己的职业路径并不接受这样的切分。SAAM 的教育页面与艺术家生平都强调,她在哈莱姆创办了 Savage Studio of Arts and Crafts,后来又参与建立 WPA 体系下的 Harlem Community Art Center,并且指导过雅各布·劳伦斯、格温多琳·奈特、诺曼·刘易斯等艺术家。[1][3] 这些首先是生平事实,放到更深一层,又会显出一种方法。
萨维奇很早就知道,正式训练与正式入口在人群之间分配得极不均匀。一个工作室、一所街区学校、一个社区艺术中心,都可以成为另一种媒介里的雕塑:它们塑造公共空间,聚集身体,让新的现身方式有了落点。[3][4] 她当然也会为杜波依斯、马库斯·加维等知名人物制作胸像。[1][3] 这层工作之外,更大的任务在于把黑人艺术家与黑人主体获得权威、获得可见度的场域扩展开来。
也正是在这里,她那句关于纪念碑的名言才显得格外锋利。SAAM 的艺术家页面和史密森尼 Sidedoor 节目都保留了这句话:若她能激发年轻人发展自己已有的天赋,她的纪念碑就会留在他们的作品里。[1][4] 顺着本文的逻辑往下读,这句话带来的首先是一套尺度理论。萨维奇确实追求真正的纪念碑,也确实朝那个方向用力;与此同时,她看得很清楚,一间机构、一间教室、一代年轻艺术家的成长,同样能把公共形式推得更远。
3) 《竖琴》让她的纪念碑想象彻底显形
这条雄心最清楚的公共呈现,落在最初名为《让每一个声音高唱》的雕塑,也就是后来更常被称为《竖琴》的作品上。SAAM 的材料把这一段梳理得非常清楚:她凭借罗森沃尔德基金的支持从巴黎返回之后,继续成为哈莱姆重要的教师与组织者;1937 年,她担任 Harlem Community Art Center 首任主任;随后又接下 1939 年纽约世界博览会的委托,围绕黑人圣歌《让每一个声音高唱》创作一件纪念碑式雕塑。[1][3] 那件作品高达十六英尺,石膏表面被处理成黑色玄武岩的质感,十二位黑人歌者层层抬高,形成竖琴的弦,上方的上帝之手与手臂成为共鸣板,一位跪姿人物构成脚踏板。[1]
作品在博览会上获得瞩目,博览会结束后却走向拆除,因为没有经费把它铸成青铜,也没有条件继续储存。[1][3][4] 这一段经常被说成一则干净利落的“失落杰作”悲剧,真正更深的一层却更尖锐。这里失效的是支撑艺术永久存在的制度基础,艺术能力本身并未失效。萨维奇有能力想象纪念碑,有能力把它塑出来,也有能力让公共目光对它作出回应;真正缺席的东西,是让作品继续留在城市里的物质支持。
放在这个层面上,《竖琴》会把她整条职业路径一并照亮。萨维奇并非一位优秀的胸像雕塑家,后来偶然做出了一件大型象征作品;她在更长时间里都在试探另一种或许:黑人集体生活能否进入美国的城市尺度与公民尺度。[1][4] 纪念碑本体已经消失,它提出的问题仍在场:谁能在公共艺术里以合唱、以历史、以国家的一部分现身?
4) 她真正留下的是“面孔—学校—公共记忆”的连线
美国艺术档案馆保存着一张约拍摄于 1938 年的照片,萨维奇斜靠在自己的雕塑《实现》旁边。[5] 这是一张很有说明力的图像,因为她职业生涯里大量互相牵连的线索,几乎都在这里同时出现:艺术家站在作品旁边,尺度仍然亲密,思考却始终围绕存在感、身体感与可被辨认的公共形象展开。它也提醒今天的观看者,萨维奇之所以能够回到当代视野,和档案、照片、记忆以及她亲手参与建立的机构,都有直接关系。[4][5]
这样的存续方式很容易把人带进哀歌式的语调,萨维奇并不适合被只用哀歌来处理。她最重要的作品与决定一直都在推动一种转化:把黏土转化成公共敬意,把肖像转化成政治主张,把学校转化成纪念碑。《街头孩子》把这件事压缩进小尺度里。[2][3] Harlem Community Art Center 把它变成社会性的结构。[1][3] 《竖琴》则把它推向城市尺度。[1][4] 这些线索放在一起,并不会显得零散,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艺术计划。
因此,奥古斯塔·萨维奇今天的重要性,首先属于艺术家侧写的范围,也属于重写艺术史的范围。她建立了一种能够对公共生活负责的雕塑方式。若干对象已经消失,若干作品带着脆弱的材质属性留下来,她身边许多机构也没能把她创造的东西长久托住。[1][3][4] 她的艺术仍旧不断回返,因为它把肖像尊严与进入权尊严接在了一起。她希望黑人美国人能够在博物馆里被看见,在学校里被培养,在广场上被纪念,在历史中被确认。石膏没有永久保存下来,艺术上的要求始终在继续。[1][2][3][4][5]
来源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Augusta Savage"——艺术家生平页面,涵盖她在佛罗里达的早年经历、库珀联盟训练、巴黎资助、哈莱姆教学,以及《竖琴》的创作与拆除。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Gamin》——作品页面,提供年代、媒材、模特身份,以及馆方关于萨维奇如何借胸像形式赋予黑人儿童尊严的说明。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Oh Freedom! Augusta Savage"——教学资源页面,把《街头孩子》与黑人儿童处境、Savage Studio of Arts and Crafts、Harlem Community Art Center,以及她作为导师与行动者的角色连在一起。
- Smithsonian Institution,《The Monumental Imagination of Augusta Savage》——官方 Sidedoor 文字稿 PDF,讨论萨维奇的公共纪念碑想象、教学遗产,以及失落作品的更大意义。
- Archives of American Art, Smithsonian Institution,"Augusta Savage with her sculpture Realization, circa 1938"——Andrew Herman 为联邦艺术项目拍摄的照片条目,显示萨维奇站在自己雕塑作品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