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阿特金斯至今仍常被装进一组“第一”的说法里。[1][2][6] 她在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制作出 Photographs of British Algae,于是她的名字总会连着几条极醒目的历史标签一起出现:第一部用摄影插图完成的书,第一次把摄影大规模用于科学,一位极早期持续使用新媒介工作的女性作者。[1][6] 这些判断都成立,重点还可以再往里推进。她真正重要的地方,在形式内部。她改写了摄影页面能够承担什么。

她把摄影理解成一种“接触的方法”,让世界本身躺到纸面上来。[1][2][3][5] 海藻、蕨类、羽毛,直接贴在感光纸上。阳光完成转印。最后生成的是一张由接触、压力、半透明程度与曝光共同写出的图像:它带着示意图的清楚,也带着标本附图的知识密度。[2][3][5] 顺着这个层面往下看,阿特金斯同时是一位很早的科学插图作者,也是一位把“精确”本身做成艺术的人。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藏《Dictyota atomaria》(约 1853 年),它属于《Photographs of British Algae》晚期阶段的一张蓝晒。把这件作品放在这里,是因为它几乎用一眼就讲清了阿特金斯的方法:标本既是对象,也是制版的矩阵;深蓝色底面承担着化学反应,也承担着观看真正发生的场。[4]

她把摄影变成了一门标本纪律

纽约公共图书馆 2018 年的展览 Blue Prints,给出了关于阿特金斯突破最干净的一种概括。[1] 1843 年,就在约翰·赫歇尔发明蓝晒法后的第二年,阿特金斯开始用这种蓝色印像来整理并传播自己日益扩大的海藻收藏。[1][2]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让艺术与科学站在同一张桌上。植物学的整理、比较与传播,在这里直接进入了摄影的生成过程;页面本身,已经是知识工作的一部分。[1][2]

纽约公共图书馆 Visual World 栏目的说明,又把这层意思压得更清楚。[2] 它指出,阿特金斯最重要的遗产,落在她对赫歇尔这套工艺的判断上:如何制作出多份准确的印像,把英国海藻标本的信息稳定地传递出去。[2] 顺着这个角度再看,阿特金斯身上那种常被轻轻说过去的“维多利亚式雅致”,就会退到次要位置。她首先是一个方法严密的人。她看见一项新技术,立刻理解了它的技术用途。

可技术用途本身,仍然解释不了这些页面为何至今还这样动人。蓝色本身就在论证之内。[1][2][3][5] 纽约公共图书馆指出,蓝晒尤其适合海藻这种对象;Getty 的蓝晒文章则把过程说得很明白:纸面被光照到的地方转成亮蓝,被标本覆盖住的部分则保留白色。[3][5] 阿特金斯的页面之所以呈现深蓝,关键正在这里:化学反应本身成为了描述的地面。海藻那种细丝、分叉与明暗厚薄,恰好遇到一套能把脆弱与细节一起压出来的工艺。[1][3][5]

蓝晒页面很精确,也始终带着手工性

写阿特金斯时,一个常见误区会把她说成某种无摩擦复制系统的发明者。现存记录给出的是另一幅图景。[1][3] 纽约公共图书馆关于植物图像史的文章有价值,正在于它把蓝晒的劳动链条保留了下来:每一张纸都要上药、晾干、曝光、水洗、再晾干,最后还要被手工装订成册。[3] 蓝晒把劳动改写成另一种形式,化学、采集、排序与出版在这里接到了一起。

也正因为如此,阿特金斯更适合被写成一位艺术家。页面的次序、剪影之间的节奏、前一株标本与后一株标本之间的关系,跟单张图像一样重要。[1][3] Photographs of British Algae 横跨 1843 年1853 年,这些书作为物件保存下来,带着一种惊人的耐心,也带着一整套持续展开的页面意识。[1][3][6] 图书馆展览说明还提到,阿特金斯后来与朋友安妮·狄克逊把这种视觉实验扩展到了开花植物、羽毛与其他对象。[1] 这里扩张的,除了题材,还有一种自信:蓝晒从回应植物学问题的一次巧妙答案,逐渐长成一套更广阔的视觉语言。

为什么《Dictyota atomaria》至今仍有现代感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Dictyota atomaria》的页面,提供了理解阿特金斯最合适的一件单作。[4] 这张作品标为 约 1853 年,处在海藻计划的成熟阶段,也最能看出她为何始终像一位很新的艺术家。[4] 标本在纸上展开的姿态,远离了死板标签的摊平效果。它一边分枝,一边断裂,一边渐渐变细。白色剪影精确到几乎能让人感到植物贴住纸面的触感,同时它又像一张抽象作品:浅色线条悬在饱和的蓝色场里,压力被转换成间隔,细节被转换成节奏。[4][5]

这种双重性,解释了阿特金斯为何不断在现代与当代艺术语境里被重新看见。[1][2] 她为后来的植物摄影打开了一条很强的路径,也提出了一件更完整的事情:摄影的真实性与审美的编排,可以在同一个动作里完成。Getty 强调她把海藻与阳光带到了一起;纽约公共图书馆则强调她的胆识与技术能力。[1][6] 把这两种说法并在一起,更准确的描述会浮出来。阿特金斯做出的页面,让证据在保持证据身份的同时,长出了气氛。

所以她的作品需要从“起源神话”里再往前走一步。先行位置在历史上当然重要,那句话却还摸不到这些纸页内部真正的压力。[2][4][6] 它们安静,也带着持续作用的力量。每一张都在协商:标本与底面,偶然与摆放,自然生长的任意与编辑秩序的克制。她把摄影慢慢压回一种细密的接触实践。

为什么安娜·阿特金斯今天仍然重要

阿特金斯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她让科学处理本身长成了视觉形式。[1][2][3][5][6] 在摄影尚未被等同于瞬间捕捉的时候,她已经把它用成一种缓慢的印刷方法。植物插图仍在与新技术并行推进时,她先把化学过程推到第一线,也把判断与手工继续留在页面内部。[1][3] 现代艺术世界尚未为那些横跨学科的人建立稳固名称时,她已经站在档案、标本册、摄影与书页交界的缝里工作。

这才是她成就真正的尺度。安娜·阿特金斯把女性写进了摄影早期历史,也把“接触”本身写成了一种观看方式:标本贴着纸,光压着化学反应,知识压着页面,直到一张新的图像从蓝色里慢慢升起。[1][4][5]

来源

  1. 纽约公共图书馆,"Blue Prints: The Pioneering Photographs of Anna Atkins":展览页面,涉及阿特金斯在 1843 年开始使用蓝晒、《Photographs of British Algae》以及后来与安妮·狄克逊的合作扩展。
  2. 纽约公共图书馆,"Anna Atkins's Photographs of British Algae: Cyanotype Impressions":Visual World 栏目说明,概述阿特金斯如何利用赫歇尔的蓝晒法制作海藻标本的精确多份印像。
  3. 纽约公共图书馆,"In the Weeds: The History of Botanical Illustration and the Work of Anna Atkins":讨论 photogram、每张蓝晒纸页的手工制作劳动,以及这套书在摄影史与书籍史中的位置。
  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Dictyota atomaria:安娜·阿特金斯约 1853 年蓝晒作品的藏品页面,也是本文题图来源。
  5. Getty,"Capturing the Feeling of the Ocean on Paper":关于蓝晒工艺如何运作,以及阿特金斯的海藻印像为何能以直接接触保留细部的说明文章。
  6. Getty,"The Woman Who Captured Nature in Blue: Anna Atkins and the Birth of Photographic Art":概述阿特金斯作为第一部摄影插图书作者,以及她如何把艺术与科学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