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玛·托马斯常被写成一位晚年才显出光芒的“喜悦画家”,这样的称呼碰到了作品的表层,也容易把她说轻。她的画面确实发亮,确实向外展开,也确实让人看见现代主义内部另一条道路,那里有强度,也有明朗。顺着画面往下读,真正托住这些颜色的东西却是秩序、节奏与布置。托马斯晚年的突破来自长期积累后的抒情能量,她把喜悦经营成了一套可以被组织、被分配、也被反复检验的结构。[1][2][3]
这层结构尤其重要,因为她的人生时间表很容易把观众引到一个过于省事的故事里:1960 年退休,六十九岁,才开始把全部精力放到绘画上。[2][3] 这件事当然关键,真正的晚期阶段也由此展开。画面里的力量并没有从空处落下。到那时,她已经在 1924 年成为霍华德大学艺术系首届毕业生,已经在华盛顿公立学校教了三十五年美术,也一直活跃在本地艺术圈,并在美国大学继续学习,让抽象从兴趣变成方法。[2][3] 晚年的明亮感之所以站得住,前面先有几十年的观看、教学与构图训练在底下相接。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日食》,是因为托马斯的艺术家侧写几乎能在这张画里被压缩出来。同心圆向外推进,靠的并非一团涂抹式的氛围,而是一段一段色块单元的递送;白色底层始终留在其间,光感因此经由停顿与间隔被组织出来。[3][4]
晚年的突破,是另一套系统重新立起来
把惠特尼美术馆与白宫历史协会提供的生平材料并在一起看,托马斯的转向会显得更清楚。[2][3] 她早年长期画具象作品,在华盛顿学校里教学生,也在美国大学跟随雅各布·凯嫩继续学习,抽象语言由此一步一步进入她的手里。[3] 1964 年那次严重的关节炎发作,几乎切断了她的行动能力,偏偏又与霍华德大学回顾展的机会撞在同一个时段。[3] 她后面的晚期风格,也就在这样的夹缝里重新长出来。
白宫历史协会关于《复活》的文章,把这个转折压得非常具体。[3] 托马斯恢复健康,在 1966 年正式退休,也把那一年当成新的起点。《复活》正是在这个窗口里完成的:不规则的同心圆,一块一块叠出的色带,通体发亮的白色底层,以及借由节奏而并非透视深度扩张出去的画面。[3] 标题给这件作品带来了一层宗教意味,真正更要紧的变化落在形式里。托马斯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办法,让“重新开始”可以被看见。
顺着这个角度往下读,晚期风格就有了更准确的重量。它并非教师生涯之后一段温柔的尾声,更像绘画内部第二次生命的启动。退休的故事当然成立,真正使它重要的,是那些年里慢慢蓄积起来的严格性终于找到自己的全套语言。
花园与行星,进入的是同一套语法
惠特尼对托马斯的概括很有帮助,因为它既把她放到华盛顿色域绘画附近,也保留了她与那一群人的距离。[2] 她同样使用丙烯、大尺幅画布与强烈的色彩关系,惠特尼同时强调,她的图像始终扎根在自然经验里,尤其扎根在光与土地相互作用时形成的抽象纹样上。[2] 这句话几乎可以作为读她整条晚期路线的钥匙。花园与宇宙在她那里连成一片;两者都被当成一种图案生成的现场。
这样一来,从花朵走到行星,画面里的跳跃感也就变得顺滑了。《火星尘埃》那张画,在惠特尼的说明里连着 1971 至 1972 年 NASA 任务带来的近距离观测背景:密集的红色短笔触让人想到火星的大型尘暴,蓝色底层把整片画面托得更发亮,托马斯还借助松紧带去维持这些笔触的节奏与间距。[2][5] 她把天文新闻转译成一张由重复单元构成的表面。能够把花园里的光斑看成节奏的人,也同样能把一颗行星看成不断振动的色面。
史密森尼《色彩作曲:阿尔玛·托马斯绘画》展页把《日食》摆在这条叙述的前面,也进一步说明了这一点。[4] 这张画当然带着宇宙感,真正托住那种宇宙感的,仍是一块一块手工铺出来的色段,它们让表面保持了触感,也让推进带着节拍。与此同时,史密森尼关于《心宿二》的作品页又提供了另一种极端:1972 年那张近乎单色的密集画面,被直接描述为对恒星灼热表面的召唤。[7] 从多色爆发走到近单色的热度,托马斯始终守住的是同一个问题:一张画怎样通过离散的色块,把光与热留在表面之上。
白宫那篇《复活》文章给这类同心圆作品提供了最锋利的说法。[3] 威廉·克洛斯提醒读者,许多人顺手把这些画叫作“靶子”,这个词把方向压错了;他更愿意把它们看成“日芒”,因为能量从画里向外涌出。[3] 这层辨析关键。托马斯的圆形结构里没有受击与命中的语义,那里有的是扩散、散射与外放。哪怕一块深色圆心把画面维持住,整件作品的运行方向仍旧朝外。
喜悦经过了严密的规划
托马斯的画今天仍会让人意外,一个原因正在这里:它们的明亮感太有吸引力,容易把背后的方法遮住。史密森尼那篇保护研究文章,把这一层说得非常清楚。[6] 保育团队考察了将近四十件作品,发现她在 1960 年代由油画转向丙烯之后,颜色能够在白色底层上更鲜明地跃出;她会通过叠色增强某一段色彩的存在感;她也会先用铅笔做复杂的底稿,用垂直引线、尺子与书写标记去安排色彩分布,然后才让最终画面落定。[6]
这些发现会把作品的情绪读法一起改写。那些著名的短笔触,同时也是间距单位与节奏单位。每一段色块之间露出的白底,也是让色彩得以呼吸、让整张画保持流动的停顿地带。[4][6] 托马斯的喜悦,经由秩序而来,也因此能在长时间观看里继续发亮。画面一直在触感与计划之间来回摆动,在脉动与布置之间互相牵引。
那篇保护文章里还有一层特别动人的信息:托马斯会随着身体状态变化,主动改造自己的方法。[6] 1974 年之后,健康问题让她更难像早些年那样维持严格的行列结构,于是《红杜鹃在歌唱并跳着摇滚乐》这类后期作品里,楔形与弧形开始接过更大的任务,活力却没有因此削弱。[6] 这一点让她的晚期风格始终保持打开状态。方法很精确,形态一直在继续生长。
阿尔玛·托马斯今天仍然重要
托马斯在美国艺术史里的位置,经常通过一连串“第一次”来概括,这些制度性的节点当然有分量。惠特尼会提到她 1972 年在那里举行个展,白宫历史协会会把《复活》放进白宫收藏的语境里来讲。[2][3][5] 真正让作品不断回来的力量,终究还是画面的内部质量。
她让喜悦带上了严格性,也让抽象始终贴着日常观看,而不滑向图解式说明。[1][2][4] 花园、月球新闻、行星、树木、杜鹃与日芒,全都经过同一重过滤:白底上的丙烯、被计算过的短笔触、层层叠起的色彩,以及一张始终拒绝板结的表面。[4][5][6][7] 她之所以能让亮色拥有分量,靠的正是这种结构能力。
顺着这个层面展开,阿尔玛·托马斯留给今天的东西也会显得更清楚。她笔下的喜悦通向一种耐心建立起来的秩序。光、记忆与观察,经过这套秩序,继续在画布上移动。[1][2][6]
来源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Alma Thomas"——艺术家页面,概述她的晚期抽象突破、教学经历与自然观察之间的关系。
-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Alma Thomas"——艺术家页面,介绍她在 1960 年退休后转入全职创作、霍华德大学训练背景,以及她与色域抽象之间的联系。
- White House Historical Association,"Resurrection" by Alma Thomas——关于 1966 年《复活》的文章,包含她在霍华德与华盛顿的经历,以及同心圆作品的形式逻辑。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Composing Color: Paintings by Alma Thomas——展览页面,把托马斯放入二十世纪美国艺术的坐标之中,并展示本文题图《日食》。
-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Mars Dust——馆藏条目,介绍这件 1972 年作品与 NASA 背景、蓝色底层及松紧带引导笔触之间的关系。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Using Science to Uncover Secrets of Alma Thomas"——保护研究文章,讨论她的丙烯材料、叠色方式、铅笔底稿、引线与晚年技法调整。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Antares——作品页面,把这张密集的近单色画布描述为对恒星热度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