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烈鸟》属于那类很容易被过早读完的公共雕塑。它巨大、鲜红、知名,行人会从下面穿过去,会举起手机,也会顺手把标题拿来完成一半理解。亚历山大·考尔德这件作品真正站住,并不因为它像一只鸟像得多么具体。[1][3] 它站住,是因为它改变了一处严厉城市空间的行为方式。在芝加哥联邦中心广场里,考尔德把几块上漆钢板处理成一种意外轻盈的东西:它并不替密斯·凡德罗的黑色网格做装饰,而是用曲线、抬升与可被使用的空气,把那套秩序暂时拨弯了一下。[2][4][6]

真正值得抓住的对象,就在这一下拨弯之中。美国总务管理局的作品页写得很准确:《火烈鸟》一方面与联邦中心极其克制的建筑构成鲜明对照,另一方面又替一片由摩天楼与铺装地面支配的环境带来人的尺度。[2] Choose Chicago 的介绍则补上了另一半:雕塑使用的是与周围建筑相近的工业材料,也共享了部分设计原则,所以它脱离外加物的位置,在广场内部完成了一次成功嵌入。[6] 把这两层说法并起来看,这件作品就更清楚了。考尔德并没有逃离现代主义,他是在现代主义自己的材料世界里,把它往另一种姿态上拧了一下。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的是《火烈鸟》原地拍摄的真实照片,因为本文的论证依赖这件作品与城市现场的准确关系。若把广场、黑色塔楼,以及腿部下方可通行的空间全部拿走,雕塑那套真正起作用的压强系统也会一并消失。[2][5]

这件雕塑成立,先因为它拒绝成为一只写实的鸟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关于《火烈鸟》模型的页面,在这里非常有用,因为它把作品的双重性质直接点了出来。[3] 题目当然指向火烈鸟,模型同时又把考尔德长期偏爱的异域动物与轻微的诙谐感,稳稳留在再现边界之外。[3] 这层距离很关键。作品给你的是颈项般的上扬、腿部般的支撑,还有一种站立时略带偏移的姿态,它始终不把解剖细节落实成说明图。

也因此,标题在这里显得俏皮,而不显得描述性过强。若真做成一只具体的大鸟,这件作品反而会缩成一件放大了的城市吉祥物。考尔德保留的是骨架性的鸟意:长弧之所以优雅,在于它们起落的方式像一只正在调整重心的鸟,并不因为它们画出了羽毛、眼睛或鸟喙。标题给身体一个节拍,钢板又立刻把它重新抽象回去。[1][3]

这种平衡使作品带上一种非常好的公共性。路过的人即使没有艺术史训练,也能明白这个名字为何成立。与此同时,作品又避免坍塌成单一的易懂图解。它先作为身体经验发生,之后才慢慢转向象征。

曲线在这里格外重要,因为广场本身太守纪律

WTTW 那篇芝加哥公共艺术短文抓住了最核心的对照:在联邦中心近乎黑色的硬背景前,《火烈鸟》给广场加进了颜色与纹理。[4] 真正值得展开的,并不只是色彩。广场的建筑本体来自正交、深色、矩形与行政性的冷静。放在这样的场域里,考尔德上漆钢弧的出现,并不显得像一团随意插入的热闹,它更像另一套几何突然进入同一个房间。

美国总务管理局的页面把这件事说得更硬一些,那里特别强调作品的曲线形体与向上升起的高度。[2] 《火烈鸟》大约 53 英尺高,这个尺度使它无法像普通摆件那样待在广场中央。[2][3] 它已经进入与建筑对话的高度,又没有试图复制建筑本身。这是公共雕塑最难的地方之一。尺度太小,它会退化成广场家具;纪念性若用错方式,又会像另一座争夺主导权的塔。考尔德把这两个陷阱都避开了,因为他让作品很高,却也很空,很有存在感,却保持可穿透。

红色在这里也很重要,因为它带来的脱离珍贵工艺表面的逻辑,成为一种清晰的城市信号。Choose Chicago 提到人们熟悉的“Calder Red”,这个说法很贴切,因为那层红色几乎像一道被画进空间里的公共线路。[6] 它在远处足够醒目,可以先完成第一层召唤;走近以后,作品真正的聪明之处才会显出来,轮廓不再只是剪影。

那些腿部空间,让整座广场从雕塑内部穿了过去

《火烈鸟》最深的一道形式判断,也许正落在贴地部分的开放性上。它的脚收得很窄,拱起的弧线在上方展开,中段则持续向行人开放。正是这种开放,把作品从“一个可以观看的东西”改造成“一段可以穿越的空间”。史密森尼页面里那段关于 1974 年 落成游行的描述,初看近乎滑稽:考尔德坐在高处,周围有乐队、小丑、独轮车和动物,人群在街边欢呼。[3]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恰好暴露出《火烈鸟》是什么样的公共雕塑。它天然像一道临时性的门。

站到下面,尺度就会重新改变。远看时,作品显得均衡、轻快,甚至有一点像空中的书写;走到里面,钢板的厚度会突然压近,红色平面开始倾斜,广场也会短暂获得一种拱起的感觉。它当然没有在建筑意义上形成封闭,却确实提供了经过性的庇护。对一片庞大的开放前庭来说,这已经足够重新安排人的感受。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作品经历数十年熟悉以后仍旧有效。许多公共雕塑最适合停在一个被批准的观赏点上,《火烈鸟》反而在斜向接近、进入、穿过的过程中变得更强。那些内部空隙并非金属板之间的剩余,它们本身才是积极工作的媒介。考尔德让空无承担了城市功能。

最后的结果,是在联邦严肃性下面放进了游戏,而并非逃离它

美国总务管理局页面提到,《火烈鸟》是通过 Art in Architecture Program 委托的。[2] 这条看似行政性的事实,本来就应该回到作品内部来读。它脱离偷偷闯进敌对空间的“反叛艺术”叙事,成为一件得到正式委托、却依旧能在行政环境里保留机智与弹性的作品。史密森尼页面记录到,当年芝加哥也有人骂它浪费税金,说它像一朵耷拉的郁金香,像一只钢做的蚊子。[3] 这些反应很有意思,因为它们恰恰说明,作品在纪念尺度上拒绝了那种惯常的庄严纪念碑语言。

考尔德的回应没有把雕塑做得更小、更讨喜,而是把它做得更准确。弧线很干净,站姿很稳,空隙受过严格控制,标题又只保留到恰好能够防止作品冻结成纯抽象的程度。[1][2][3] 这件作品没有嘲笑广场,它是在教广场换一种站法。

《火烈鸟》今天依旧显得新鲜,也正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公共雕塑完全可以让一处严厉场地更具人的尺度,同时又不把它抹成廉价温情。它没有在高楼前面摆一座假花园,也没有拿夸张的表现性姿态去掩盖联邦网格。它把钢、尺度、公共严肃性全部保留下来,随后通过抬升、不对称与可步行的内部空间,改变了整片场地的情绪天气。[2][4][6] 在一座由直角与制度克制构成的广场上,考尔德建立起一整套巨大的红色曲线系统,让空气真正流动起来。

来源

  1. Calder Foundation,《Flamingo (1973)》——考尔德基金会官方作品页,介绍这件位于芝加哥的纪念性钢雕塑。
  2. 美国总务管理局 Fine Arts Collection,《Flamingo》——官方作品页面,提供年份、尺寸、委托背景,以及作品如何与密斯·凡德罗联邦中心形成对照的说明。
  3.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Maquette for Flamingo》——官方页面,介绍考尔德 1972 年模型、1974 年落成场景,以及作品与鸟的轻微指涉。
  4. WTTW Chicago,〈Flamingo by Alexander Calder〉——芝加哥本地公共艺术导览,说明作品 1974 年揭幕、尺度,以及它与联邦中心背景之间的关系。
  5. Wikimedia Commons,〈File:Calder Flamingo.jpg〉——本文题图所用纪实照片的来源页面。
  6. Choose Chicago,〈Calder's Flamingo〉——芝加哥本地语境页面,介绍作品所在广场、“Calder Red” 以及它与周围联邦建筑的整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