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Unite) 首先拒绝让背景安静下来。红、蓝、紫、金色的字母大小不一,在纸面上彼此争夺视线。有些宽阔得近乎建筑,另一些则挤入其间的缝隙。一群人从字母前方涌起,深色衣服聚成近乎连续的基底,脸庞和紧握的拳头切入上方的色彩。UNITE 这个词越出图注的位置,化作人群置身其中的视觉气候。[3][4]

芭芭拉·琼斯-霍古(Barbara Jones-Hogu)的这幅丝网版画,是进入 AfriCOBRA 最清晰的入口之一。这个芝加哥艺术团体成立于 1968 年。画面同时提醒观者,若把团体缩减成一套配色加一个“黑人权力”(Black Power)运动的举拳礼,更深的成就便会从视线中消失。AfriCOBRA 把风格当作公共语言来运用,一组共享手法由此可以穿过不同艺术家、媒介、房间与街区,携带政治思想。成员们希望作品彼此带着家族相似,又各自有别;希望图像清晰可读,衡量它的尺度则掌握在自己手中,摆脱白人艺术体制的规训;也希望集体力量与黑人经验的多声部同时存在。[1][2]

一面墙上的第一课

AfriCOBRA 形成以前,几位日后加入的成员已经从街头尺度的实践中认识了公共图像的力量。1967 年,美国黑人文化组织(Organization of Black American Culture)视觉艺术工作坊的艺术家们,在芝加哥南区第 43 街与兰利大道交会处创作了 《尊严之墙》(Wall of Respect)。墙上的黑人文化与政治人物肖像,把一栋建筑的侧面变成聚会地点,也宣告哪些人理应以纪念碑的尺度进入公众视野。[1][7]

次年,杰夫·唐纳森(Jeff Donaldson)、杰·贾雷尔(Jae Jarrell)、沃兹沃思·贾雷尔(Wadsworth Jarrell)、芭芭拉·琼斯-霍古和杰拉尔德·威廉斯(Gerald Williams)组建了后来名为 African Commune of Bad Relevant Artists(非洲杰出而关切现实的艺术家公社)的团体。他们面对的问题已经越过如何填满另一面墙,转向怎样让分散的作品发出一种可以辨认的视觉言说。芝加哥大学所撰团体史记载,这套共同建立的理念以积极的革命思想、非洲文化传承、团结与自决为核心,也保留了团体从孤立的“我”走向社会性的“我们”的愿望。[1]

这份抱负让 AfriCOBRA 在艺术运动史中占有位置,其意义远超一组面貌相近的图像罗列。共同的明亮色彩来自有意选择。艺术家们碰面、争论、为原则命名、加以检验,并在彼此参照中修改自己的作品。风格由此成为一种组织方式。

《团结》:阅读先于解释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将琼斯-霍古的设计年份定为 1969 年,并将这件彩色丝网版画印本定为 1971 年。博物馆指出,分层的色彩和文字均由她亲手制作。[3] 手工制作的痕迹清晰可见。字母各自扩张、碰撞、重复、转向,打散了整齐的排印字行。尺度的变化先在纸上敲出节拍,观者稍后才把单词读完。

人物用身体回应这段节拍。举起的前臂建立强劲的垂直线,拳头却落在不同高度;脸庞有的转向侧面,有的朝前,有的彼此相对。重复让众人凝聚,变化则让人群始终由具体的人组成,免于凝固成一枚空洞标志。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细读指出,Afro 发式、举拳手势和其中一人佩戴的 ankh(安卡)符号,都指向黑人自豪、抵抗精神和共享的非洲传承。[4] 构图承担的论证分量与图像志相当,团结在画面中显现为协调有序的差异。

因此,即使画面传达的信息初看一目了然,它仍然保有力量。一张力度较弱的海报只会发出命令,随后停住;《团结》 则让命令在形式内部真正发生。字母彼此叠压,仍然清晰可读;身体在底部交融,又借脸庞和手彼此分开。各个部分保留差异,整张画面也因此紧密相连。

共同规则,不同手笔

AfriCOBRA 为成员们追求的特质一一命名。沃兹沃思·贾雷尔的记述中,Cool Ade color(Cool Ade 色彩) 指在和谐中保持强度的色彩,free symmetry(自由对称) 指伴随变化与切分节奏的重复。visibility(可见性) 指由不规则性与人手痕迹赋予活力的清晰度,writing on the plane(平面书写) 则让语言带有海报或广告牌艺术的冲击力。[2] 这些命名远超中性的设计建议,它们把视觉形式同黑人社群的服饰、言语、音乐、身体动作与街区生活连在一起。

这里,语法与模板之间的差别至关重要。模板规定每位创作者把元素放在哪里,语法提供的则是一组可以变化的关系。琼斯-霍古可以把一个动词铺展为笼罩人群的氛围。沃兹沃思·贾雷尔的 《革命者》(Revolutionary) 以向外辐射的词语和重复字母塑造安吉拉·戴维斯(Angela Davis)的肖像,随后又把图像转入海报形式。其他成员运用绘画、版画、拼贴、纺织品与服装,各自的手笔和重心仍清楚可辨。[2][4]

AfriCOBRA 同时撼动了两种常见神话。其一,孤独艺术家的风格仿佛从未受交谈触碰;其二,集体目标总要以匿名为代价。成员们共享的是图像如何面向观者发言的主张,构图各有自己的走法。作品的连贯性来自一再回到共同问题:图像为谁而作?它能直接发言吗?它的节奏有生活的实感,还是从外部移植而来?另一个人能把它带走吗?

丝网版画改写图像如何抵达公众

最后一个问题,正让 《团结》 的媒介具有政治分量。壁画把公众聚集在一个地点,丝网版画却能远行。琼斯-霍古仍要分色、套准各色版、刮印油墨,并逐张制作印本;可复制性始终与手工技艺同在。[3] 它改变了作品从工作室抵达观者所能走的路线。

关于 AfriCOBRA 在芝加哥如何被接受的记述显示,它的海报进入公园、节庆、理发店、商铺和家庭,博物馆只是其中一站。[5] 丽贝卡·佐拉克(Rebecca Zorach)把这种流通放进南区与西区更广阔的艺术世界中:在种族隔离、投资撤离和种族主义城市规划之下,壁画、社区艺术中心、电影与版画都成为服务社区的形式。[7] 在这样的处境里,“公共”指向具体人群,和抽象的“所有人”拉开距离。AfriCOBRA 首先向黑人观者发言,针对主流媒体与文化机构里的漫画式丑化、黑人形象的缺席和由他人设定的标准,建立起自我界定的图像。

经济仍在场。纸张、油墨、劳动、场地与发行都有成本。更准确的说法是,可复制媒介让这个团体重新安排文化价值的流向。一张出现在理发店的海报,可以在博物馆认证以前先进入日常生活;机构许可尚未来临,图像已经产生影响。[5]

“正面”仍是一个争议之词

“正面形象”(positive images)这个说法传到今天,听上去比当年柔和许多。《团结》 带着与欢快装饰迥异的力度:拳头充满反抗,色彩带着逼人的张力,人群宣示自身的主体性。所谓“正面”,指向对一个惯于把黑人生活描述为欠缺的再现体系的抵抗,也让力量、美、亲缘、历史记忆与政治能力成为可以表现的题材。[1][4]

比起敬奉,这个词更需要审视。一套提升族群形象的纲领,会划定哪些角色堪称典范。琼斯-霍古同样创作于 1971 年的 《黑人男性,我们需要你们》(Black Men We Need You),强调男性对于家庭的重要性,以此回应当时把种族不平等归咎于黑人家庭结构的论调。[6] 这件作品可以看作对这种有害说法的直接纠正;它也提醒我们,以肯定为旨的艺术有时会对性别与家庭提出规范性要求。两种阅读可以同时成立。

让这种张力持续可见,运动的历史也会更完整。AfriCOBRA 的原则是在特定政治斗争中发展出来的工具,和鉴定何为“真正的黑人艺术”的永恒清单相距甚远。它们的力量来自集体辩论和实际运用。若把它们奉为固定教条,孕育它们的实验性也会随之枯竭。

一种语言靠变化延续

AfriCOBRA 的视觉语法至今依然异乎寻常地鲜活,因为它把主张与方法扣得极紧。色彩从政治思想内部生长,节奏安排观看的进程,文字本身成为形式;三者的作用分别超出事后涂层、气氛暗示和解释标签,各自组织注意力,也与观者建立关系。

《团结》 中,这种关系早在单词被完全读懂以前便已开始。眼睛先撞见色彩,继而遇到节拍、身体和语言,又在四者之间循环往返。琼斯-霍古让集体行动直接发生在画面表面,每个元素都必须重复,同时保留各自形态。

这正是这场运动最耐久的一课。共享风格既让一个群体在艺术史中可被辨认,也能创造一种公共语言——只要其规则清晰有力,足以被辨认,又保持开放,容许许多双手借它发言。

来源

  1. 芝加哥大学洛根中心展览,“AFRICOBRA:哲学”——创始成员、《尊严之墙》、集体精神与运动自述的主题。
  2. 沃兹沃思·A·贾雷尔,AFRICOBRA: Experimental Art toward a School of Thought,杜克大学出版社,2020 年——引言节选涉及团体历史、视觉原则、媒介与文化句法。
  3.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Unite”——作品年代、媒介、尺寸、制作说明、来源记录,以及本文所用博物馆照片的来源页面。
  4.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Oh Freedom! Barbara Jones-Hogu”——对 《团结》 的形式细读、AfriCOBRA 背景,以及对沃兹沃思·贾雷尔 《革命者》 的相关讨论。
  5. 芝加哥大学新闻,“Three-part exhibition recollects and reconsiders AFRICOBRA movement”(2013 年 5 月 3 日)——社区发行、版画制作、家庭展示与南区文化环境。
  6. 哈莱姆工作室博物馆,“Black Men We Need You”——作品记录,以及围绕黑人家庭再现与莫伊尼汉报告的历史说明。
  7. 丽贝卡·佐拉克,Art for People's Sake: Artists and Community in Black Chicago, 1965–1975,杜克大学出版社,2019 年——官方书籍页面,涉及社区艺术、公共空间与黑人芝加哥的城市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