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达莱娜·阿巴卡诺维奇的 Agora 初看像一支忘记号令的队伍。那些人物高大、锈色、无头、无臂,身体被天气掏空。它们站在芝加哥格兰特公园里,仿佛同时朝几个方向移动,有些聚成一团,有些正从整体中抽离。这个效果先是公共的、身体性的,然后才进入象征。你面对的并非一件只供凝视的雕塑。你要走进去。

这种身体要求,是作品最先显露的智性。Agora 于2006年安装完成,由106个铸铁人物组成,每个约九英尺高,分组安置在公园南缘。[1] 标题回到希腊语中“公民集会场所”的含义,但阿巴卡诺维奇让这个会合之地变得不稳定。人物聚集在一起,却没有脸。它们像是共享某种处境,又没有共同目的地。公共广场在这里少了民主清明的场景感,转为一场测试:当个体性被削减却仍未消失,身体会怎样行动。[1]

常见误读,是把作品化约成一个粗重寓言:人群等于从众。阿巴卡诺维奇的锋刃在更细处。芝加哥公园区的说明写到,有些人物暗示运动,有些停驻,还有少数仿佛从更大的群体中分离出来。[1] 这种变化至关重要,因为雕塑没有把人群想象成一台完全同步的机器。它把人群想象成一片压力场,在那里,相似与差异持续互相摩擦。

这些人物拒绝成为肖像

缺失的头部首先完成最显眼的工作。它们取消肖像、言说、表情、凝视,也取消雕塑通常用来建立共情的那些微小面部信号。没有头,人物就无法以熟悉的人文主义方式作为个体与观者相遇。它们的背部、躯干、双腿和表面承担起论证。

这种拒绝,属于阿巴卡诺维奇创作中一条漫长弧线。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把她描述为纤维雕塑和装置的先驱:她从纪念碑般悬挂的织物作品 Abakans 出发,在1970年代转向残缺、无头的人体形态,随后进入青铜、木材、石材、陶土及其他材料的公共委托作品。[2] 《大英百科全书》从另一角度提出相同的结构性观察:她后期作品常使用以身体、动物或树木为基础的重复形态,这些形态在外观和姿态上相近,却各自不同。[3]

这正是 Agora 放大的张力。这些身体变得匿名,并非因为它们完全相同。它们匿名,是因为通常锚定社会识别的特征被移除了。一旦这一点发生,细小差异就变得更加带电:一步迈出的姿态,一次转身,一个间隔,一道表面隆起,空洞的内部,某个形体从群体中轻微后撤。作品训练观者在肖像失效之后重新辨认差异。

铁把脆弱变成天气

材料的变化很重要。阿巴卡诺维奇早期的声誉来自纤维:绳索、粗麻布、剑麻、帆布,以及让纺织品具有雕塑行为的编织形态。[2][3] 到了 Agora,表面变成铸铁。这会让作品显得更坚硬、更具纪念碑性、更持久。然而铁没有取消身体的脆弱。它给脆弱套上一层公共皮肤。

这些人物只有从远处看才像披着甲胄。走近之后,它们的表面带着伤痕、孔隙、皱褶和斑驳。它们让人想到树皮、剥开的布料、工业残留物,以及经由暴露而变硬的身体,而不是得到保护的身体。空洞的躯干加深了这种感受。它们巨大到足以抵住公园,又被掏空到显出未完成感。

在这里,作品与阿巴卡诺维奇传记之间的关系需要谨慎处理。芝加哥公园区页面把她的人群意象同她对第二次世界大战、苏联统治、集体仇恨、集体崇拜、行进、游行的经验联系起来,也同她对群体中本能和情绪压过理智的疑虑联系起来。[1] 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同样指出,她的艺术受到纳粹和苏联占领及其后果的影响,同时也通过作品本身提醒读者,传记不能耗尽这些雕塑的暧昧性。[2]

这条边界很重要。Agora 不应被缩减为某一次创伤的历史插图。它更强的形态在于承载历史压力,同时不闭合成单一说明。那些人物可以唤起战时人群、国家游行、难民移动、城市通勤、仪式队列,或在陌生人之间穿过城市时日常性的麻木。作品保持活力,正因为它让这些解读彼此重叠,又不让其中任何一种为人群定稿。

行走就是观看方法

阿巴卡诺维奇的公共雕塑常依赖数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99年屋顶花园展览新闻稿把她成组的无头人物作品置于其更广阔的后期实践中,指出这些作品引发文化和政治讨论;《大英百科全书》则把 Agora 列在她的大型永久户外装置之中,位于 KatarsisBecalmed BeingsSpace of Stone 等更早的群组作品之后。[3][4] 数量不只是尺度。数量会改变观看者的行为。

面对一个人物,你可以环绕、比较,并在视觉上占有这个物体。面对106个人物,群体超过了快速理解的范围。观者必须穿过间隙移动:在双腿之间,沿着背部,贴近空腔,穿过一个身体遮住另一个身体的开口。因此,雕塑让行走成为阅读的一部分。它的意义通过视差抵达,而不是通过正面审视抵达。

这也是地点重要的原因。格兰特公园本来就是一处由道路、天际线、交通、旅游、节庆和日常穿行共同塑造的公民空间。Agora 没有像纯粹的博物馆物件那样悬浮在环境之上。它用另一种运动打断公园自身的运动,一群无法让路的人群。那些人物不是行人,却让行人重新意识到自己作为移动公众的身体状态。

本文使用的照片捕捉到了这种工作状态。[5] 它显示一排排人物在铺地上向远处退去,而不是把单个形体隔离在空白背景前。这一点很重要,因为 Agora 不是被放大到户外的工作室物件。它是一件装置,其论证依靠身体、间距、城市空气以及观者自己的路径。一张干净裁切的单个人物图像会削弱作品,因为那会让人群变得容易掌握。

人群没有中心

许多公共纪念碑会围绕英雄、轴线、基座或事件组织注意力。Agora 拒绝这套语法。这里没有一个中心人物替其他人作解释,没有举起手臂的领袖,没有被赋予特权的面孔,也没有一块轻易说明群体情感秩序的入口铭牌。整个装置全是中部。

这种全中部结构让作品变得不安。在传统纪念碑中,观者常被要求从外部仰望。这里,观者成为又一个在身体场域中协商位置的身体。雕塑没有直接指控观者,却撤走了抽离所带来的舒适感。要理解人群,你就得进入它的空间。

因此,无头不只意味着身份丧失。它也是注意力的重新分配。因为没有脸,观者开始看间距、背部、方向、姿态、节奏,以及一个空洞身体和下一个空洞身体之间的关系。人群作为安排被读懂,而不是作为表情被读懂。这是作品更尖锐的公共课程:集体生活常先通过位置组织起来,然后才通过理解组织起来。

与此同时,阿巴卡诺维奇没有把这些人物压平为纯粹受害者。它们的尺度赋予它们力量。它们的步伐暗示能动性,即便目的地并不清晰。有些形体像是在逆着整体移动,或至少与整体形成角度。[1] 作品的哀感依赖这种暧昧。它们不是单纯被人群碾压的人。它们是在面孔消失之后,仍以压力、轮廓和偏离持续存在的个体。

这正是 Agora 作为公共艺术仍然强劲的原因,它不仅是一处令人记住的芝加哥地标。它让人群拥有物理重量,同时不让人群变得简单。它把一个集会场所转化为一条焦灼通道。它追问:当历史、城市生活和集体情绪把身体推向重复,身体还能否保持差异。阿巴卡诺维奇的回答既不是慰藉,也不是绝望。那些人物继续站立,继续移动,继续拒绝合成一个身体。人群是真实的,每个形体之间的间隔也同样真实。

Sources

  1. Chicago Park District, "Agora | Artwork" - 2006年格兰特公园装置的官方页面,包含艺术家、地点、106个九英尺高铸铁人物、标题含义、资助、建造和人群语境。
  2. National Museum of Women in the Arts, "Magdalena Abakanowicz" - 艺术家简介,涵盖纤维雕塑、Abakans、无头残缺人物、公共委托作品和历史语境。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Magdalena Abakanowicz" - 关于Abakans、基于身体的重复形态、后期户外装置,以及 Agora 作为106个无头无臂铸铁人物的传记概述。
  4.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Abakanowicz on the Roof" - 1999年关于阿巴卡诺维奇人物群组、Abakans、材料、公共雕塑和文化政治讨论的新闻稿。
  5. Wikimedia Commons, "File:Endless March (40402890).jpeg" - Frank Skornia在2013年拍摄的格兰特公园 Agora 局部真实照片,用作本文图片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