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道格拉斯的《塔之歌》初看像一场胜利式的抵达。一位黑人萨克斯手在画面近中央处升起。自由女神像站在远处。工业塔楼与烟囱围出城市的轮廓,使这座城市看上去带着高度、音乐和公共前景。然而,这幅画的重心超出对哈莱姆现代性的单纯赞颂。它的力量来自它拒绝让“抵达”获得安顿。城市在运动,同时也在施压。歌声向上升起,机器仍在转动。[1][2]
正是这种双重节奏,使这一画板值得被单独细看。《塔之歌》是道格拉斯 1934 年为纽约公共图书馆第 135 街分馆创作的《黑人生活面貌》组画中的第四幅;该分馆如今为肖姆堡黑人文化研究中心。[1][2] 整组作品从非洲场景出发,经过奴隶制、重建时期、南方恐怖、迁徙、哈莱姆,抵达大萧条时代的现代性。在纽约公共图书馆的语音导览中,Tammi Lawson 将最后一幅描述为爵士时代的抵达:烟囱、自由女神、一个在近似踏车轮子上的人物、公文包以及城市生活的速度,都汇入同一图像。[2] 关键词是“汇入”。道格拉斯没有把自由、劳动、音乐和压力分割成整齐的历史章节。他把它们叠放进同一座现代城市。
图像语境:这是一幅收藏于纽约公共图书馆肖姆堡中心的布面油画壁画画板的真实摄影复制图,区别于图解、图表或生成图像。它适合本文,因为道格拉斯的论证发生在构图层面:辐射色带、剪影、机械、天际线与音乐必须被一并阅读,脱离彼此后便会失去关系强度。[1][2]
萨克斯超出装饰
萨克斯手是这幅画里最具吸引力的人物,因为他给城市以声音。道格拉斯笔下的剪影乐手倾身进入声音之中,仿佛这件乐器既是个人表达,也是公共信号。周围的环形色带使这种声音变得可见。它们脱离了背景装饰的功能,同时像振动、播送和历史回声。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道格拉斯使用爵士乐的方式超出了气氛添加。美国国家美术馆称他为哈莱姆文艺复兴的重要视觉艺术家之一,并指出他成熟时期的语言把非洲艺术、立体主义和装饰艺术结合起来,形成了这一运动的视觉标识。[3] 在《塔之歌》中,这种标识已经超出给主题加上一层风格的层面。它赋予音乐一种结构功能。萨克斯成为一种形式,经由它,哈莱姆的现代黑人文化被看作力量:它摆脱地方娱乐细节的位置,进入城市内部的组织性能量之中。[3][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哈莱姆文艺复兴的文字记录,有助于说明更宽的利害关系。记录中对道格拉斯的讨论强调,他关注的是从非洲故土到美国现代黑人共同体的一段旅程,斗争、劳动、悲剧、前景与胜利被共同保留,而没有被整理成洁净的乐观叙事。[4] 萨克斯手承担的正是这种压缩。他的演奏发生在历史内部,位置嵌入迁徙、工作、抱负与公共可见性的机械结构之中。
自由女神可见,但不足以完成画面
自由女神像看起来会为这幅壁画提供一个答案,为自由命名。道格拉斯没有让它如此收束。自由女神出现在远处,可辨而重要,但她在画板中并未占据支配位置。她只是几个符号之一:承诺、国家象征、港口标记、城市徽记,也可以是衡量画面其余部分的某种标准。[1][2]
这种节制至关重要。若让自由女神统领整幅图像,《塔之歌》就会成为一则简单的公民寓言:向北迁徙等于获得自由。道格拉斯却把自由女神放在烟囱、机械轮、密集塔楼和一个被劳动旋转困住的人物旁边。承诺仍在,现代都市生活的条件也围拢过来。自由先以符号的形态出现,随后才谈得上作为生活经验获得稳固。
这也让这幅画在组画中的位置显得重要。纽约公共图书馆导览把前面几幅描述为穿过奴役、南方劳动、暴力、重建时期以及向北迁徙的召唤。[2] 最后一幅由此无法假装抵达哈莱姆就会抹去过去。它必须追问,列车抵达城市之后,自由会变成什么。道格拉斯给出的回答避开绝望,也避开轻易的振奋;它是压力之下的运动。
轮子把抵达转化为劳动
《塔之歌》中最令人不安的人物,是那个被束缚在圆形机器上的劳动者。姿态紧缩,几乎像被困住,仿佛身体的前行已经被转化为一套重复系统。Lawson 在纽约公共图书馆语音导览中直接点出了这种近似踏车的性质:这个人在城市里,带着公文包,事物正在移动。[2] 这种移动带着歧义。它一面指向机会,一面指向一种始终不真正释放身体的工作节奏,身体被吸入其中。
道格拉斯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让这层歧义保持可见。环绕乐手的圆形色带与轮子的圆形彼此呼应。一个圆暗示声音向外扩展;另一个圆暗示劳动循环。两者都属于现代。两者都是能量的形式。只是一个向外打开,另一个不断把劳动者带回同一点。
这种视觉押韵,使壁画不会变成一张哈莱姆文艺复兴明信片。城市包含夜生活、风格和文化抵达,也包含薪资劳动、工业纪律、拥挤系统,以及大萧条时代围绕现代性提出的问题:现代性能否解放劳动者,或者让运动变成强制。Leah Dickerman 对这组作品的论述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她把《黑人生活面貌》视为道格拉斯对联邦政府“美国场景”号召的回应。[5] 在这一画板中,美国场景离开乡野和旗帜仪式,转向机器时代的城市,成为黑人历史的门槛。
塔楼使进步变得垂直而严厉
标题中的塔楼带着明确的工业性,远离中性建筑的姿态。它们像工业器官一样升起:烟囱、竖井、硬直的垂线,组织着壁画中的空气。高度赋予画面动势,却带着不同于精神上升的柔和向上性的质地。它是工程化的高度:管道、烟囱、建筑、压力。
这一点重要,是因为道格拉斯的风格常常太美,观看者会低估其中的严厉。剪影优雅,色彩受到控制,圆形赋予图像音乐性的脉搏。但这种形式控制脱离了装饰性的礼貌。它是道格拉斯让历史压力变得可读的方式,同时又让壁画免于滑向插图式散文。城市被简化,因为简化会让关系变得锋利:乐手与机器,自由女神与烟囱,声音与劳动,抵达与约束。[1][2][3]
美国国家美术馆的传记把道格拉斯的视觉语言放在现代主义抽象、装饰艺术以及非洲艺术的关系中理解。[3] 《塔之歌》显示出这种综合为何重要。装饰艺术的流线型几何会使现代机器看起来充满魅力;道格拉斯使用这种魅力,同时拒绝向它完全交付自己。塔楼显得强大,但这种力量并不清白。它们同时是机会的建筑,也是纪律的建筑。
一幅公共壁画,至今仍未收束
纽约公共图书馆语音导览指出,《黑人生活面貌》四幅画板创作在画布上,画面没有直接落在墙面;肖姆堡中心后来设立 Latimer Gallery,使公众能够看到这些壁画。[2] 这段展示史属于作品语境的一部分。道格拉斯为一座图书馆创作了一幅公共历史图像:图书馆既是档案、教育之所,也是共同体记忆之所。壁画必须可读,可读性却不能被压缩成鼓舞士气的图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文字记录也对哈莱姆文艺复兴作出相近的说明,指出它超出地方风格标签。发言者把这一运动看作黑人现代主义努力:把由自身定义的历史、形式和未来加入美国文化,而不只是请求进入一个既有故事。[4] 《塔之歌》的力量正在于它确实这样做。它避开向城市索求承认的姿态,直接把萨克斯手、劳动者和迁徙者之间的关系建成主题。
这就是这幅画至今仍显得鲜活的原因。画面没有追问城市是好是坏。它追问黑人抵达所进入的是哪一种现代性。答案是一组和弦,远离口号式收束:自由女神可见却遥远,音乐升起却被设计纪律化,劳动在运动却困于旋转,塔楼承诺上升,同时硬化成机器形态。
《塔之歌》之所以持久,是因为道格拉斯懂得,现代黑人未来不能只被画成释放。它还必须包含抵达点上等待着的系统。萨克斯给壁画以呼吸。轮子给它以绷紧。塔楼给它以高度。合在一起,它们使哈莱姆现代性既未被击败,也未被解决,始终带着电荷:一首从机器内部奏出的城市之歌。[1][2][3][4][5]
来源
- 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Digital Collections,“Aspects of Negro Life: Song of the Towers”——亚伦·道格拉斯 1934 年布面油画画板的馆藏条目,含肖姆堡中心收藏信息与图像来源。
- 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Aaron Douglas's Aspects of Negro Life Murals”——肖姆堡语音导览文字稿,涉及四幅布面壁画、其历史序列、最后一幅的爵士时代城市图像,以及 Latimer Gallery 的展示语境。
- National Gallery of Art,“Aaron Douglas”——艺术家传记,介绍道格拉斯抵达哈莱姆、《新黑人》语境,以及非洲艺术、立体主义和装饰艺术的综合如何成为哈莱姆文艺复兴的视觉标识。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Harlem Is Everywhere: Episode 1, The New Negro”——关于哈莱姆文艺复兴、大迁徙语境,以及道格拉斯如何视觉化非裔美国历史运动与现代黑人共同体的文字记录。
- Leah Dickerman,“Aaron Douglas and Aspects of Negro Life,” October 174 (2020)——论述道格拉斯 1934 年为第 135 街分馆创作的四幅壁画组画,以及这组作品如何回应公共艺术工程项目的“美国场景”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