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把算法漂移写进了保险，公开损失曲线仍是空白

2026年1月4日，平安保险与上海电气旗下租赁及经纪公司在上海签署保险合作协议，现场摆放着人形机器人。摄影：Tu Yinghao，《每日经济新闻》。[4]

南京在中国科技保险的账目中写入了一个新名称：人工智能服务责任险。2026年8月13日，南京宣布首批保单已经签发，承保风险包括算法漂移。公告把这批保单纳入当地一项更大的科技保险计划：产品超过100种，已完成39单，总保额逾人民币1亿元。[1] 另一则援引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信息的报道指出，保单由该分公司签发，并为一家机器人企业配套提供人工智能服务责任险与海外知识产权险。[8]

这是一个具有分量的市场信号，距离价格信号仍有一段证据空白。公告可以确认，保险人愿意采用人工智能专属的风险名称。仅凭这份公告，仍无法判断这个名称究竟对应实际触发保障的损失原因、核保分类，还是范围更窄的承保事故简称。除外责任、承保容量和保费是否反映观察所得风险，也都没有答案。南京的公开公告没有披露人工智能服务责任险的条款文本、保费、限额、免赔额、保险期间、索赔触发条件或历史损失。

截至8月25日，公开证据只支持一个范围有限的结论：中国保险公司正在跨出笼统的设备险与网络险类别，推出以人工智能自身行为风险为中心的产品。更强的结论——合同把模型行为单列为受保的损失原因，或模型风险已经能够常态化计量和转移——仍然缺少凭据。

新意落在风险名称，保险供给早已有之

中国的人工智能企业此前已经购买数类相邻保障。2025年5月，人保财险宣布推出生成式人工智能侵权责任保险，承保服务提供者因疏忽或过失，导致生成内容侵害第三方著作权、肖像权、名誉权或其他合法权益的风险。公开的触发条件包括行政机关正式提出处理要求、诉讼已经立案或仲裁申请已经受理；保险人承担符合约定的赔偿与法律费用。[3]

机器人又增加了实体风险这一层。到2026年4月，中国保险行业协会称，人保财险已为Qingtianzu 租赁平台上的机器人提供超过人民币7400万元的机身损失与第三方损失保障。同一份行业通报还提到，人保财险已推出横跨13个类别的200多种科技保险产品，多家大型保险公司也设立了专门的人工智能保险实验室或中心。[7] 《每日经济新闻》另行梳理发现，已经备案的机器人保险产品涵盖机器本体、产品与质量责任、设计缺陷、交互模块故障、碰撞、黑客攻击和信息泄露。[4]

因此，2026年8月以前，中国已经存在人工智能相关保险；南京这一名称的意义更为具体。“算法漂移”把注意力投向已部署系统的概率性行为，观察范围由事后显现的机体损坏、数据失窃或输出侵权向前延伸。[1] 公开信息仍未说明，漂移究竟属于实际触发保障的损失原因、核保因素，还是算法相关事故的公开简称。这一区分关系重大，因为尚未披露的保单条款将决定一次人工智能故障如何归类：受保原因、普通产品缺陷、网络事件、操作人员过失，或除外的性能未达预期。

另一份公开合同呈现了新闻标题之下层层限定的条款。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于2026年3月31日发布广东省人工智能系统责任保险条款。人工智能系统在测试或使用期间发生“无法控制的故障或失效”，并由此造成人身伤害或财产损失，且受损害方在保险期间内首次提出赔偿请求时，保障即可触发。符合条件的仲裁、诉讼及事先获批的法律费用也在保障范围内。[2]

这份条款证明真实的风险转移安排已经存在，却不能据此认定人保财险南京保单采用相同条款。对照的价值正在于，南京市公告和援引人保财险信息的报道都没有公开实际生效的合同条款。[1][8]

模型失效仍须经得起理赔调查

设想一台服务机器人在软件更新后撞上陈列架。从作业现场看，这笔损失带有算法色彩。理赔档案至少要辨明六种成因：感知模型漂移、传感器损坏、机械执行器故障、不安全的操作指令、地面布局变化，或系统遭到恶意入侵。第七种情况，是其中数项相互作用。

这些区分远远超出字义梳理的范围。它们决定损失应归入设备险、产品责任险、网络险、职业责任险还是人工智能专项保险，也决定制造商、模型供应商、集成商、所有者和操作人员之间如何分担损失。除外责任是否适用，同样取决于这些区分。

太保条款把这些分界写得格外具体。操作人员自身过失列为除外责任，但能够证明事故在该过失不存在时仍会发生的情形除外。其他除外项目包括违法测试或使用、被保险系统自身损失、召回和升级费用、数据或信息泄露、罚款、惩罚性赔偿、精神损害赔偿及间接损失。限额与免赔额由双方协商。年保费可以根据受测系统数量、销售额或其他约定指标计算。[2]

合同还把模型变更纳入事故发生前的保险事项。技术规格、系统构造或生产设计发生变化并显著增加风险时，被保险人必须通知保险人；未履行通知义务时，保险人可以拒绝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同一批次的同一缺陷造成多人人身伤害或多项财产损失，合并计作一次事故；除双方另有约定外，法律费用赔偿以每次事故限额的10%为上限。[2]

公开把保障范围与“算法漂移”相连，工作才刚起步。核保人员需要了解接受评估的模型与软件版本、获准执行的任务与运行环境、更新审批方式、留存的遥测数据、系统覆写权限，以及一次未遂事件如何登记入册。缺少这份配置沿革，因果认定与累积风险都很难准确计价。

需求先到了，损失曲线仍在后面

需求端清晰可见。日内瓦协会在2025年初调查了来自中国、法国、德国、日本、英国和美国的600名企业保险决策者。超过90%的受访者有意购买生成式人工智能风险保险，三分之二以上愿意为明确列明的保障至少多付10%。在这项比较中，中国和美国的技术采用意愿与投保意愿合计最强。[6]

供给端更为棘手。同一份报告发现，历史损失数据稀缺、客户控制措施难以核验、责任归属存在不确定性，以及规模庞大或彼此关联的损失，都增加了人工智能风险评估和设定承保上限的难度。市场仍处于起步阶段，正在试验网络险与责任险扩展条款、尽职调查规程及独立人工智能保险，距离损失分布稳定的成熟险种仍远。[6]

中国机器人保险市场的报道也从一线印证了同一道限制。《每日经济新闻》发现，限额与免赔额普遍通过协商确定，尚未标准化。业内人士把技术数据保密、初创制造商需求不断变化，以及个人持有设备带来的道德风险列为障碍。一名消息人士称，真实运行与事故数据仍然稀缺，定价因此偏保守；平安表示，计划联合产业界和学术界伙伴建设共享风险数据库及标准。[4]

缺失的分母与缺失的理赔次数同样重要。100台机器各运行500小时出现10起事故，与1万台机器各运行5000小时出现10起事故，意义完全不同。一份有用的损失记录应把已赔款和未决赔款准备金，与机器人运行小时数、任务循环数、面向公众运行时长、软件版本、运行环境、人工干预、未遂事件和损失严重程度对应起来。记录还应区分反复发生的小碰撞，与一次更新后波及整支机队、罕见但跨越多个地点的软件缺陷。

南京的公开公告没有给出这些经过风险暴露校正的结果。这同样无法说明保险人手中缺少内部核保数据。依据现有公开证据，外界尚无从判断相关风险究竟经过模型测算、被谨慎限制了承保上限、被大量列为除外责任、借助补贴开展试验，还是把若干熟悉险种装入一个新名称。

证据齐备时，保险才能成为治理层

中国金融监管部门也在收紧银行和保险机构自身使用人工智能时的纪律。其6月18日发布的指导意见提出全生命周期治理、场景与流程管控、模型开发与评估、数据治理、运营韧性和持续风险评估，共计32项措施。[5] 这份文件规范金融机构自身开发和使用人工智能，并未规定外部机器人或模型企业的核保规则。

文件的运行逻辑仍有启发意义。让机构人工智能更便于治理的同一组材料——明确的责任人、版本清单、评估记录、访问控制、事故响应、连续性计划，以及留有记录的人机交接流程——也能让商业风险更便于核查。这里属于推论，监管文件并未提出这项要求。保险公司若把这些材料转化为核保问题和续保条件，便能用更高限额、更低免赔额或更低保费鼓励安全程度更高的部署。核查也会揭示，供应商口中的“人工智能系统”实为一串未经追踪的模型、传感器、云服务与集成依赖。

公共政策方面还有一层变量。南京更大的科技保险计划包含省级保费补贴。[1] 在数据匮乏的试点期，补贴有助于吸引更多企业进入承保池，也会让市场需求的真实强度变得模糊。以补贴价格购入的首批保单，与保险人观察一年运行情况后的无补贴续保，所代表的市场需求含义不同。

后续观察清单：一组保险凭据

五类披露将显示这个市场正在走向成熟。第一，公布或概述实际生效的条款，包括被保险系统、承保原因、地域范围、索赔触发条件、除外责任、分项限额、免赔额和更新义务。第二，除保单数量外，还要报告风险暴露分母。第三，对事故与未遂事件采用一致分类，使成因和严重程度能够比较。第四，披露理赔、准备金、续保，以及价格或条款变化。第五，说明持续承保容量是由直接保险人独自提供，还是来自更广泛的共同保险与再保险市场。

证伪条件很直接。若首批保单之后仍未出现可比条款、补贴试点以外的再次投保客户、理赔规程，以及基于风险暴露的续保证据，“人工智能服务责任险”将停留在议价式科技保险外层的营销包装。若这些凭据陆续出现，保费也开始随版本控制、测试、遥测与事故记录调整，保险的作用将更加深入：人工智能运营质量由此有了市场价格。

南京已经给出新名称。接下来一年要给出损失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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