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很容易把佩德罗·阿莫多瓦压缩成一种外观印象:红墙、亮色外套、情节剧、母亲、电话、女演员、欲望的高饱和度。[1][2][6] 这些元素都属于他,却也容易让人误以为那些电影主要靠表面风格成立。若把他的作品放在更清晰的结构里来看,反而会看到三套反复出现的控制系统。第一,色彩在他那里并非装饰,而是情绪的基础设施,房间、服装、道具与城市表面会先于对白承担感觉的重量。[1][4][6][7] 第二,公寓、配音棚、出租车、医院走廊、化妆间与列车车厢在他手里都像压力舱,私人危机总会在这些空间里被迫转成公共表演。[3][5][7] 第三,他总把叙事建立在女性、母亲、表演者与照料者身上,让悲伤、语言、记忆与重新开始在人与人之间被一程一程传递下去。[1][2][5][6]

也正因为这样,阿莫多瓦的电影才会在高度风格化的同时仍然显得贴身。[1][2][6] MoMA 的回顾页把他放进后佛朗哥时代西班牙文化重组的现场里,BFI 与《电影感官》则都强调,他如何把坎普、情节剧、幽默与性别自由熔进一种既带地方根性、又能跨国阅读的电影声音。[1][2][6] 他做的事,并非给旧故事再涂一层艳色,而是重新改写“故事该怎样被感到”。[4][7] 在阿莫多瓦这里,房间比人物更早带电,色彩比语言更早进入情绪,原本在别的电影里容易被放到边缘的人,反而成了支撑世界运转的人。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的是 Wikimedia Commons 上的一张 2008 年马德里街头肖像,拍摄对象正是阿莫多瓦本人。[8] 对导演侧写来说,导演肖像比单一海报更合适;更重要的是,这张照片本身就带着阿莫多瓦电影里常见的公共呈现感:衣着、步态、城市肌理与自我塑形,都在情节开始之前先构成了电影。

1. 色彩在阿莫多瓦那里并非点缀,而是情绪首先被安放的地方

谈阿莫多瓦,最常见的误读之一,就是把色彩当成挑衅性的外壳。[1][4][7] 几份资料给出的方向恰好相反。Criterion 关于《神经濒临崩溃的女人》的文章,把这部片与西班牙民主化头十年的社会气候直接连在一起:色彩、穿着与生活方式的爆炸,本身就与新的个人自由密不可分。[4] Colm Tóibín 更进一步指出,独裁沉默退去之后,西班牙需要的不只是新制度,也需要新的图像、新的材质、新的身体摆放方式。[7] 放在这个语境里看,阿莫多瓦的鲜艳就不再是一层后加的油彩,而是一种政治与情绪同时发生的媒介。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电影总让人觉得,布景本身已经先把人物的神经吸收进去了。[3][4][6] Criterion 的影片页把《神经濒临崩溃的女人》概括成一部围绕抛弃、打断与不断闯入而展开的黑色神经喜剧。[3] 这概括没有错,却还不够。若没有公寓、露台、服装、番茄冷汤与马德里天际线先把危机涂成一个饱和环境,那部片的喜剧节奏根本不会那样有力。喜剧没有站在情节剧的对面,它恰恰是沿着同一套色彩基础设施跑起来的。红色可以同时意味着欲望、惊慌、戏剧性与母性强度;蓝与白则让疲惫、冷静与短暂喘息在同一平面上出现。阿莫多瓦经常让色彩提前替人物做叙事工作,那些工作本来在别的导演那里,多半会交给解释性对白去完成。[1][3][4]

随着作品进入更深的记忆地层,这一点也没有消失。[2][5][7] 后期电影并没有放弃那种明亮,只是把明亮压到回忆之下。过去一旦真正进入画面,色彩就不再只是现在时自由的宣言,而开始承受悲伤、排练与返回。外观依旧华丽,内部却多出沉积感。

2. 他把公寓与工作场所拍成社会碰撞的剧场

阿莫多瓦极擅长室内空间,却并非因为他把室内拍成私人避难所。[3][5][7] 事情几乎相反。他的房间总是漏风的。电话会把一个人的痛苦引到另一个人的要求里,恋人总在错过、留言、回返、突然闯入,原本像是封闭的空间很快就被别人的声音重新打开。[3][7] 《神经濒临崩溃的女人》里的公寓,正是这套方法最清楚的喜剧版本。Criterion 的影片页强调,一位濒临自毁的女人不断被其他人的紧急事务打断。[3] 这并非巧合,而是阿莫多瓦的空间方法缩影。房间并非单纯容纳欲望的容器,它本身就是欲望被重新分流的节点。

Tóibín 对早期作品的回顾,也能解释这些室内空间为何如此重要。[7] 阿莫多瓦出身的马德里,正处在一种半公共的重组状态里:重新发明自己、重新说话、重新展示身体,往往先发生在日常空间之中,制度性语言反而落在后面。于是他的电影不会把“家”拍成退避之地,而更像一次次排演的前场。厨房、梳妆台、配音室、出租车后座、楼梯转角,都或许突然变成交换台,信息在这里换手,羞耻在这里换手,勇气也在这里换手。

到了《关于我母亲的一切》,这套原则就从喜剧转成了更沉的痛感。[5] Emma Wilson 的文章反复写到重复、角色扮演、医院程序、舞台表演,以及“排练过的”与“真正发生的”之间那种令人不安的模糊。[5] 一场器官移植培训在真正的丧子悲痛里被重新经历;一次看戏之夜变成灾难的门槛;从马德里到巴塞罗那的移动,并非解脱,而是让记忆重新找到布置位置。阿莫多瓦从来不只是把空间拿来装感情,他让空间本身参与加工感情,让悲伤穿过走廊、候诊区、列车、后台与休息间,直到情绪能够被别人承接、被别人读到、被别人继续往下演。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情节剧才拥有非常稳定的跨文化可读性。[1][2][5] 无论当地语言和城市细节多么具体,这些空间都先以“机制”的面目出现。它们不问生活究竟是私人还是公共,而是直接让观众看到,私人痛苦本来就建在公共房间内部。

3. 他真正稳定的连续性,并非“强女人”口号,而是由女性承担的接力系统

阿莫多瓦常被称赞很会拍女人,这种判断当然成立,只是关键不在赞美女性的姿态,而在结构本身。[1][2][4][5] 他的女性角色并不只是为了体现坚韧而被摆到故事中心,她们承担的是传递工作:把语言、照料、悲伤、记忆与重新开始,从一个人那里传给另一个人。Criterion 关于《神经濒临崩溃的女人》的文章写得很清楚,阿莫多瓦早期电影里女性话语的速度、喜剧爆发力,以及西班牙语中城乡混杂的韵味,共同构成了他的原创性。[4] 影片里的男人多半漂浮、逃避,或者只是制造危机;真正把电路维持不断的,是那些女人。

到了《关于我母亲的一切》,这条电路干脆变成了影片的根部。[5] Wilson 写到母亲、护士、演员、代替者、跨性别女性、失去的儿子,以及一场又一场写作与替身关系。[5] 这里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阿莫多瓦更偏爱女性,而在于他把社会连续性理解成一种“由人接力”的能力:补裂缝、吸震、重讲故事、临时编织亲属关系,在正式制度失效时继续把生活往前推。一位母亲既是护士,也是见证者,也是旅行者,也是另一段生命的保管人。情节之所以继续向前,并非因为命运继续,而是因为照料继续。

这也让他的整个导演生涯出现了更清楚的轮廓。[1][2][6] BFI 与 MoMA 都强调,在阿莫多瓦的世界里,女性、流动身份与偏离常规的共同体并非附加色彩,而是核心居民。[1][6] 从导演侧写的角度看,这些并非“偏爱的题材”,而是电影得以把情节剧从孤立受苦转向公共感觉的装置。一场危机在阿莫多瓦的电影里,很少会长久停留在单独一个身体内部,总会有人把它接过去,翻译一遍,护理一遍,再把它传出去。

4. 为什么阿莫多瓦今天仍然显得很新

阿莫多瓦之所以一直显得很新,是因为他很早就明白,现代身份总要通过某些看上去像“表面”的东西来谈判,而这些表面并不浅。[1][2][6][7] 服装、家具、墙面颜色、配音、火车、妆容、说话方式,在别的导演那里也许只是气氛,在他这里却是历史下降到日常尺度时最可触摸的样子。他拒绝接受一种旧式等级关系,仿佛真正严肃的情感必须剥去人为痕迹,才能显得可信;在他的电影里,人工感本身就是事实显形的路径。

也正因此,他从来不只属于狭义上的情节剧。[2][4][5][7] 他借用神经喜剧、母性电影、舞台戏、黑色片与坎普传统,但这些类型最后都会被掰向同一件更大的事:怎样把情绪变成公共可见物,同时又不把它压扁成口号。结果是一套看上去华丽、实则极其精确的电影系统。色彩负责布置感情,房间负责制造碰撞,女性与照料者负责把电流在人际之间继续传下去。一旦看见这三套控制,阿莫多瓦的电影就不再只是“风格过量”,而会显出它在现代电影里极少见的系统性清晰。[1][2][6]

来源

  1. Alex Barrett,"Where to begin with Pedro Almodóvar." BFI。
  2. Mark Allinson,"Almodóvar, Pedro." Senses of Cinema(Great Directors)。
  3.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Women on the Verge of a Nervous Breakdown(1988)》影片页。
  4. Elvira Lindo,《Women on the Verge of a Nervous Breakdown: A Sweet New Styl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5. Emma Wilson,《All About My Mother: Matriarchal Society》。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6.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Pedro Almodóvar" 回顾展页面。
  7. Colm Tóibín,"Almodóvar, From Now to Then."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8. Wikimedia Commons,"File:Pedro-Almodovar-Madrid2008.jpg":本文题图所用 Roberto Gordo Saez 肖像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