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卡索维茨《La haine》的荷兰修复版预告片很有用,因为它没有把这部电影缩成一句著名口号、一把枪,或一个社会学论题。[1] 在不到两分钟里,它把整套压力设计交到观众面前:骚乱影像、混凝土公共住宅区、三个没有稳定目的地的朋友、近似钟表的结构、背景里受伤的警察,以及一把把少年姿态推入真实风险的手枪。这样的压缩方式很重要。《La haine》常被介绍为一部 1995 年关于警察暴力的 banlieue 剧情片,这个说法准确,却过于平面。电影的力量来自它让社会压力显出时间性。所有人都在等消息,等复仇,等城市转过头来,等坠落停下。[2][3][4]
基本前提并不复杂。戛纳的介绍写道,在当地青年与警察发生一夜冲突之后,一个公共住宅区醒来,因为十六岁的 Abdel 在接受盘问时受了重伤,生命垂危。[4] 故事随后跟着 Vinz、Hubert 和 Said 走过接下来的一天一夜。[2][3][4] Criterion 的页面强调影片的黑白影像、低收入郊区背景,以及三位年轻人的身份位置:犹太裔、黑人、阿拉伯裔,他们的怨恨都被边缘化经验塑形。[2] Ginette Vincendeau 的文章又补上关键的历史层:影片问世时,已经同现实中的警察“意外”案件、郊区骚动、戛纳争议,以及公共舆论中关于电影究竟是在反映暴力还是点燃暴力的争论连在一起。[3]
也因此,这支预告片值得被注释,而不仅是被观看。它展示了电影怎样把政治语境转化成形式。预告片的剪切让住宅区同时显得开阔又封闭。宽大的户外空间没有生成自由,它生成暴露。室内走廊与交通空间没有生成移动,它生成延宕。把预告片与书面材料并读,我的理解是:《La haine》之所以留存下来,是因为卡索维茨拍出了一种悬置的撞击。它处理的不只是 banlieue 里发生了什么,也处理当一个社会一边说着“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好”,一边脚下的地面早已消失时,那种感觉会怎样进入身体。
预告片开头让语境先于解释加速
开头几秒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拒绝了年代导言里那种礼貌距离。[1] 观众最先拿到的,并非一堂关于法国城市政策、移民郊区或 1990 年代电影的课程。画面先给冲击:紧急状态、人群能量、媒体噪声,以及一种叙事开始之前事情已经发生过的感觉。这与影片结构吻合。三个男孩并没有醒进一个中性的白天。他们醒进余波之中。[3][4]
Vincendeau 的叙述清楚说明了这层余波在 1995 年为什么重要。她把影片的起源同真实的警察羁押死亡事件联系起来,尤其是 1993 年 Makome M'Bowole 遇害,并指出影片在戛纳反响与法国公映之后,很快变成一场更大的社会事件。[3] 预告片承载不了整段历史,却做了一件更电影化的事:它把历史转成脉搏。观众会明白,在三位主角开始玩笑、争吵或摆姿态之前,画框已经过载。
这种过载也解释了为什么黑白影像从来不会读成有品位的怀旧。Criterion 称这部电影在视觉上爆裂而粗粝,戛纳则把它列为 1995 年主竞赛片,并注明它获得最佳导演奖。[2][4] 在预告片里,单色影像没有软化现实世界的电荷。它反而把边缘磨得更锋利:混凝土、脸、烟、警用装备、街灯,以及手枪迟钝的亮光。彩色会给这个世界更多氛围。黑白给了它更多压力。
中段把友情转成一场移动中的争论
预告片最强的一段,并非只在骚乱影像本身。它反复让人看见 Vinz、Hubert 和 Said 作为一个整体移动,却没有走向同一个未来。[1] 这就是影片的社会几何。Criterion 通过法国边缘化移民人群内部不同的族裔位置来辨认这三个人,但影片没有把他们削成整齐的代表。[2] 他们的友情是真的,分歧也是真的。Vinz 想要象征性的报复,因为那把遗失的警枪让他可以把自己想象成动作英雄。Hubert 想要拉开距离,因为他看见男子气概的表演会以怎样的速度变成陷阱。Said 则让这个小团体继续处在社会流通中,说话、调侃、协商,努力让移动不至于裂开。
Costa-Gavras 的短文在这里很有价值,因为它指出《La haine》把观众放进了法国社会宁愿忽略的世界里。[5] 预告片从内部呈现这一点,方式是拒绝把某一个人物孤立成简单传声筒。即便那些看上去像风格的动作,一次摆姿势、一次看向镜头、一阵音乐,也都变成了测量方式:一个年轻男人怎样在一处把他制作成可丢弃之人的地方,努力保持可见。
这也是那把枪如此重要的原因。本文使用的剧照冻结了 Vinz 把枪指向镜头的一刻,可预告片让这个物件显得比静止图像更不稳定。它有时是威胁,有时是幻想,有时是借来的美国电影语言,有时又证明警察世界已经以实体形式进入三个男孩的世界。[1][2][3] 武器给了 Vinz 一个他承受不起的身份。它把羞辱转成一场带有后果的表演。
时钟才是真正的剪辑者
预告片即使为了商业节奏快速剪切,仍不断暗示《La haine》由倒计时组织起来。[1] Vincendeau 提到,影片被滴答作响的时钟以及 Hubert 关于一个人自由坠落的故事贯穿,那句著名的“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好”隐喻也从这里来。[3] 这个细节承担组织语法的功能,超出装饰层面。一天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每一场戏都像是在向一个未来借时间,而那个未来已经被伤害、愤怒与国家力量塑过形。
预告片的注释价值在这里变得最清楚。它给出足够多的喜剧、虚张声势、无聊与友情片段,使影片避开单色控诉海报的扁平形态。[1] 这些人物在瞬间里显得好笑、躁动、虚荣、害怕、忠诚,也会残酷。Vincendeau 强调影片中的青年文化、verlan、表演、说唱与视觉风格构成它延续至今的力量,这一点很准确。[3] 没有这种能量,政治会停成惰性。有了这种能量,电影就更难被驯化。它脱离案例研究的形态,成为一种被活出来的节拍。
与此同时,预告片最后的运动持续向一个事实收紧:风格救不了任何人。[1] 住宅区、警察、巴黎、枪和时钟汇合到一起。电影著名的坠落隐喻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描述了一个社会怎样把下降的持续时间误认成安全。地面还没有出现,于是坠落可以被叙述成正常。预告片售卖这部电影的方式,就是让这种错误显得可怕地合情合理。
《La haine》至今仍显得当代,因为它没有抽象地追问愤怒是否正当。[3][5] 它追问的是,当愤怒穿过年轻身体、警察权力、继承而来的排斥、电影幻想,以及一座总能把郊区当作别处的城市时,会发生什么。[2][3][4][5] 预告片的成就,在于它把整个系统装进一个缩影。它说明了为什么这部电影并非单纯“关于”一片 banlieue。它关于一只钟、一次坠落,以及撞击之前那一刻,所有人还在假装时间仍然存在。
来源
- September Film Distribution, "LA HAINE (remastered) - Officiele NL trailer," YouTube video.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La haine (1995)" film page and official stills.
- Ginette Vincendeau, "La haine and After: Arts, Politics, and the Banlieue,"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May 8, 2012.
- Festival de Cannes, "La haine" official selection page, 1995 Competition and Best Director award note.
- Costa-Gavras, "A Metaphor for Our World,"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May 8,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