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介绍艾达·卢皮诺时,常常先从“第一批”说起:古典好莱坞里少数真正执导长片的女性之一,第一位拍出黑色电影的女导演,少见到几乎不合时宜的演员、制片、编剧、导演四位一体人物。[1][2][5] 这些说法都成立,真正让她今天仍然锋利的地方,在于她究竟拍出了怎样一种压力。卢皮诺一再把那些最普通、最带有移动性的东西,公交车程、回家的一段路、公路旅行、诊疗中心的走廊、在两座城市之间来回奔波的推销路线,拍成公开检验。到了她这里,移动很少意味着解放,它更像暴露。

也正因此,她最好的作品比“社会问题电影”这类标签听上去要更坚硬,也更现代。[1][2][3] 在她与 Collier Young、Malvin Wald 共同搭起的 The Filmakers 体系里,卢皮诺以极低成本拍未婚怀孕、性暴力创伤、身体障碍、重婚和男性暴力,却从不把这些题材包进虚张声势的社会正义腔调里。[2][3] 她偏爱程序性的空间,出租房、餐馆、办公室、公交车、街道、沙漠公路,这些地方要求人物继续往前走,同时让羞耻、恐惧与依赖在路上追上他们。她的电影有怜悯,却没有柔化。她知道,私人危机一旦穿过公共基础设施,就再也无法只是私人的。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收录的一张 1930 年代艾达·卢皮诺宣传肖像。把它放进一篇导演侧写里是合适的,因为卢皮诺在镜头后的权威,本来就是在与制片厂明星制度的长期对抗里长出来的。这张光洁的肖像,属于她最早作为银幕形象被摆放、被包装的体系;后来她正是带着对这套体系的熟悉,去拍那些更冷、更小、也更有社会摩擦感的电影。[7]

卢皮诺的现实主义,先问的是谁能安全地穿过这个世界

卢皮诺的导演方法之所以一眼可辨,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她不从论点下手,她从身体如何穿过系统下手。[1][2][3] Criterion 关于她导演生涯起步的那篇文章提到,Not Wanted 出自一种半独立、围绕现实议题展开的制作模式,而卢皮诺是在 Elmer Clifton 拍摄中途病倒之后接手导演工作的。[2] 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她很快就明白,一个关于未婚怀孕的故事,若停在抽象层面或劝诫语气里,根本立不住。它必须把惊惶拍成空间问题:一个女人能站在哪里,能在哪里等待,能走到哪里而不立刻被识别、被规训、被逼回原位。

到了 Never Fear,这种直觉变得更清楚。[3][4] MoMA 的放映说明特别强调,这部片子与卢皮诺本人少年时的脊髓灰质炎经历相连,同时使用了 Kabat-Kaiser Institute、真实病患以及半纪录片式的纹理。[4] 这些信息很重要,因为它们解释了为什么这部电影从来不把康复当成情节里的感人捷径。卢皮诺所处理的,也不会停在一句“重新站起来”的口号上,她关心的是一个人如何重新和世界谈判。地板、扶手、排练场、社交场合,全部变成速度与尊严的考题。问题也不只落在 Carol Williams 会不会恢复力气上,更落在她能否重新回到公共时间里,同时保住自己的尺度,维持一个完整之人的位置,而不被他人目光推向怜悯或赞叹的单一用途。[4]

这正是卢皮诺的签名动作。她始终把情节剧与现实主义压在同一条线上。[1][2][4] 她的电影里情绪强度很高,情绪却总要落回实际路线之中。医院或康复中心从来都作为有时间表、有门槛、有旁观者、有程序的环境出现。卢皮诺知道,脆弱也会在房间、日程与陌生人的目光之中不断改写。

到了《Outrage》,公共空间本身开始带上污染

Outrage 把这种认识推向更尖锐的层面。[1][3] BFI 与 MoMA 都把它放在卢皮诺最大胆的独立作品之列,因为它在美国主流电影体系还十分保守的时候,已经把强暴与其后果推到正面,却又拒绝让这一事件只停留在单一场面里。[1][3] 伤害当然重要,卢皮诺更深的主题却在后面:一座小镇、一个家庭、以及一整套原本平常的日常环境,如何在受害者眼前彻底失去原来的读法。街道不再只是街道,工作场所不再只是工作场所,社交接触也不再只是社交接触。

卢皮诺在这里看得极准,也因此到今天仍显得冷静得惊人:创伤本身就包含一种“流通危机”。[1][3] 受伤的人还得继续穿过同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换了含义。Outrage 的力量,落在这样一个难以忍受的事实之上:公交车照常运行,男人照常看人,寒暄照常在该来的时候到来,而受害者必须重新穿过这些地形,却再也无法带着原先关于安全的默认前提。卢皮诺不需要铺张的形式炫技,就能把这一点拍得清楚。她只需让日常移动显出它已经被毒化的一面。

正因为如此,她与那类把“议题严肃性”理解为公开宣布题材重要性的导演,始终不在同一条路线上。[1][2][3] 卢皮诺电影的严肃,在于她真正理解制度与共同体会如何作用于承压的人。她知道,一次伤害在官方意义上结束之后,走廊、柜台、人行道与家庭客厅仍会继续把它延长下去。她的现实主义因此更接近一种追踪,追踪社会环境如何持续地作用于已经受损的身体。

《The Hitch-Hiker》把男性自由拍成一间正在移动的牢房

如果说卢皮诺拍女性人物时对公共脆弱性异常敏感,那么 The Hitch-Hiker 说明,她完全能把同样的逻辑压到男性空间之上。[1][5] 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条目记下了这部片子 1952 年在 Big Pine 一带拍摄、1953 年上映、后来进入 National Film Registry 的事实;BFI 则持续强调它作为第一部由女性执导的黑色电影所占的位置。[1][5] 这些事实在电影史上当然重要,更持久的部分却是形式层面的反转。卢皮诺把美国电影较稳固的一套神话之一,开放公路,抽干了其中的豪气。

故事设置极其简单:两个男人开车穿过荒漠地带,搭上一个杀人犯,随后发现整辆车都成了陷阱。[5] 卢皮诺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她让外部的辽阔不再像自由,反而像暴露被剥到了骨头。沙漠向外展开,两个男人迎面的却是遮蔽物被抽空之后的惊惶。每一次停车都成了危险,每一次望向加油站或有人烟处都变成算计,而汽车也从便利工具转成一间便携牢房。许多黑色电影把困局放在城市与室内,卢皮诺却找到了一种办法,让烈日之下的空旷本身都开始带有强制性。[1][5]

这一反转,其实正是她导演身份里较稳定的一条线索。[1][2][5] 她反复去拍那些承诺“可以移动”的系统,同时也不断揭出这些系统内部如何布满控制。到了 The Hitch-Hiker,男性自信瓦解,是因为这条路已经脱离了旅行者的掌握。回到更早的社会议题电影里,女性人物早已知道,公共移动很少带着无条件的安全。把这些作品放在一起看,卢皮诺的世界观就很清楚了:现代流动从不天真。路线总有人设计,门槛总有人守着,而暴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往往要到出事之后才被看见。

《The Bigamist》把日常通勤拍成一整套道德结构

卢皮诺最安静、也最伤人的作品,或许正是 The Bigamist,因为它从表面看上去实在太克制了。[3][6] BFI 那份女性主义爱情银幕指南在这里尤其有用,因为它提醒读者,这部电影同时牵连着收养、劳动以及两个女人各自拥有的社会判断力,婚外情只是外层情节。[6] 卢皮诺亲自执导并出演洛杉矶女侍应生 Phyllis,Joan Fontaine 饰演的 Eve 则站在第一段婚姻之中,拥有更强的商业能力与更扎实的姿态。[6] 这部片子拆开了那种偷懒分配:一个女人负责魅力,另一个女人负责德性。卢皮诺对日常经济生活的兴趣,远比这种陈词滥调要深。

这部片子之所以成熟,在于它知道,重婚牵动的远不止对白层面的撒谎,它是一种靠路线、约会与制度缝隙维系起来的生活样式。[3][6] Harry 的双重人生依赖出差、时间安排、销售工作,以及一种错误的期待,以为两套情感秩序可以永远互不接触。卢皮诺拍它时,视线落在疲惫的后勤结构上,桃色奇闻只停留在外层。收养调查员步步逼近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把原本躲在私人安排里的东西推进了公共记录。[6] 卢皮诺又一次把戏剧性放在那条她最熟悉的断面上:个人困境撞上行政程序。

她也因此给了两个女人比片名最初暗示的更多重量。[3][6] BFI 说得很准,真正带着尊严走出这部电影的,是 Phyllis 与 Eve,Harry 只剩下被结构反照出来的狼狈。[6] 卢皮诺这样处理,是因为她看见了这两个女人都活在劳动、期望、疲惫与妥协之中。Harry 的欺骗当然严重,卢皮诺真正更感兴趣的,始终是那套让一个男人误以为自己可以把两整套生活并行运转下去的社会设计。她对 Harry 不留情,对结构的观察反而更深。

卢皮诺为什么到今天仍显得当代

卢皮诺之所以到今天仍显得当代,是因为她很早就看清,现代生活本来就是通过被管理的移动来组织的。[1][2][3][4][5][6] 人会被交通、文件、治疗体系、工作场所、出租住房,以及那些决定谁能保有私密、谁会被迫进入可见性的琐碎日程不断分类。她的电影总会超出“单独处理一个敏感议题”的范围。她真正拍的是,一个承压的人还得继续穿过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早已替脆弱、欲望、残障、恐惧与依赖准备好了既定含义。

也正因为如此,她的作品今天仍然有用。她不把边缘人物浪漫化,也不把制度粉饰成天然善意。[1][2][3][4] 她一直在问那道更难的问题:麻烦真正发生以后,社会与空间到底会怎么安置它。到了卢皮诺这里,答案通常不算仁慈。道路会收紧,房间会观看,办公室会归类,家庭会要求表演,就连开阔的空地,也会突然显出暴露的性质。极少有导演,能用那么少的电影,把日常移动拍出这么多社会知识。

来源

  1. BFI,《How Ida Lupino lit a path for women directors and indie filmmakers alike.》
  2.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Hard-Hitting Films That Made Ida Lupino a Trailblazer.》
  3. MoMA,《Ida Lupino: Mother Directs》影展页面。
  4. MoMA,《MoMA Presents: Ida Lupino's Never Fear (The Young Lovers).》
  5. Library of Congress,《The hitch-hiker》条目页面。
  6. BFI,《The feminist's guide to love on screen: a list》中的《The Bigamist》部分。
  7. Wikimedia Commons,《File: Ida Lupino publicity.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