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干涸的夏天》中的谋杀、欺骗与最后的对决。
水流进《干涸的夏天》时,仿佛早已认得自己的去路。它从泉眼涌出,顺坡穿过水渠,流向全村赖以生存的田地。奥斯曼看见同一股水势,心里浮现的却是一件私产。泉眼位于他与弟弟哈桑共有的土地上,于是他认定,水该由兄弟俩截留、放行或扣下。这项主张先以一句语法通顺的话出现,随后才露出暴力:源头在我们的土地上,所以水流也是我们的财产。梅廷·埃尔克桑用余下的全部片长,逐层拆开这句话。
《干涸的夏天》(Susuz Yaz,英语通常题作 Dry Summer)拍摄于 1963 年,次年摘得柏林电影节金熊奖。影片常被描述成一部以水源纠纷为中心的社会现实主义情节剧。[1][4] 这个描述抓住了题材,仍有一层形式上的锋芒留在画外。埃尔克桑让政治论点脱离对白的单线传递,从一开始便进入影像与情节。他为所有权赋予一组视觉动词:占有意味着截停、筑墙、改道、凝视、禁锢,还意味着用一具身体替换另一具身体。水是影片的题材,流动与堵塞则写成了它的形式。
本文细读的是土耳其原片经博洛尼亚电影资料馆与世界电影计划于 2008 年修复的版本,与据报道曾以《My Brother's Wife》之名发行、另含补拍素材的西方商业剥削重剪版有别。修复以原始 35 mm 摄影底片和 17.5 mm 声音底片为基础;摄影底片缺失的最后一卷取自一份翻正片,缺漏的演职员字幕也经数字技术重建。[1][2][3] 版本之别在此格外重要。影片开头与结尾彼此应答,只有看见水在最后重新流动,论证才会完整;乡村环境由此保有自身的政治分量,远远超出炽烈欲望的异域画框。
重复把道路变成一项主张
影片开头用六个连续视角拍摄奥斯曼与骡子穿过村庄。比尔格·埃比里(Bilge Ebiri)指出,这种重复带着执意为之的力量,并与结尾押韵:泉水重获自由以后,奥斯曼的尸体也在一再出现的镜头中被水带走。[1] 开场暂且把恶人的身份藏在暗处,先确立一段节奏:人身、牲畜、道路;角度变了,行进仍在继续。乡村生活由一次次重复的运动织成,因为劳作需要人这样往返。
奥斯曼的水坝改写了这段节奏。一道堤障把水困在池中,也设下一处狭窄关口,让他得以把全村的循环收进一人之手,变成个人决定。上游与下游从此成为政治位置。下方的农民所受的干旱已超出邻居运气不佳的范围;每一道枯竭的水渠,都清晰地通向那次截流。
埃尔克桑原可从一开始就把冲突讲成一道法庭难题,他的镜头却不断回到土地与水在物质形态上的差异。田地可以划出界线。水以挤压、漫溢、闪烁和奔向低处的动作,一再宣告它对界线的抗拒。埃尔克桑后来谈及自己的创作思路时,描述过这份着迷:泥土可以握在合拢的手里,水却会从指缝逃走。[4] 这幅图景如同整部影片的微缩。奥斯曼把一时攥紧的能力,错认成永久占有的权利。
闸门让法律显形,也让它反转
官员介入后,起初要求奥斯曼分享泉水。闸门开启,邻居得到水,公共权力仿佛恢复了某种显而易见的秩序。随后,法律程序认可奥斯曼的产权主张,官员再度来到现场,监督闸门关闭。[1] 同一批人站在同一条水渠边,可以批准截然相反的结果。
这种反转比一番抨击腐败制度的演说更为尖利。官员保持着日常面目,却仍能为每个动作盖章。埃尔克桑把法律调度成对一道开口的控制:前一个场面里,开启意味着正义;下一个场面里,关闭成了合法。水的物质属性丝毫未变,获准前往的方向已经改换。
近年的研究把《干涸的夏天》放入土耳其社会现实主义传统,视其核心冲突为对私人攫取集体资源的直接质问。[4][5] 影片更锋利的一笔,在于让抽象概念有了重量。“财产”化作石砌堤障、有人把守的水渠、等待的农民,以及将要复苏或蜷曲的叶片。法律范畴抵达观众眼前时,呈现为运动方向的改变。
村民共同的愤怒因而比任何一次单独冲突都更重要。在他们眼里,水渠联结着一片片农田:奥斯曼上游的丰收,代价是下方田地的歉收。奥斯曼则把地势上的优势当作道德优先权的证据。地理变成等级,只因他找到了那处狭窄关口,一只手在那里就能扼住水流。
所有权越过家门
埃尔克桑那套非正式的“所有权三部曲”,从《蛇的复仇》(Revenge of the Snakes)中受争议的土地,转向《干涸的夏天》里的水,后来又在《井》(The Well)中触及将女性当作财产的做法。[1] 到了《干涸的夏天》内部,这些问题已经缠在一起。奥斯曼宣称越过地界的泉水归他,同时把同一套占有逻辑伸向哈桑的妻子芭哈尔;哈桑替他犯下的杀人罪入狱后,他更利用弟弟的缺席,步步收紧控制。
这一平行刻意保留着丑陋,若把它抹平成“女人等于水”,芭哈尔作为人的分量也会随之消失。她有自己的行动与命运,远远超出供兄弟二人分配的符号位置。她劳作,抗拒奥斯曼,也亲身承受奥斯曼控制信息造成的后果。影片联结的是占有者的行为。奥斯曼凝视泉水与芭哈尔时,都确信空间上的接近自然会授予他权利。他堵住一股水流,又伪造另一股信息流:他操纵监狱与农场之间的消息,把两个原可凭共同知情击败他的人隔绝开来。
面对这股欲望,埃尔克桑的风格也变得最为摇晃。影片在爱琴海地区实景拍摄,村民担任群众演员,乡村对白保留当地口音;田野、牲畜与劳动都有纪录片般的密度。[1] 奥斯曼却无法安分地停留在冷静的现实主义之中。他把稻草人当成芭哈尔说话,挤牛奶时还做出一套怪诞而充满性暗示的动作。[1] 欲望已经使他与物质世界的关系变得荒谬。泉水、动物、假人或另一个活人一旦进入眼前,都会被他拖进支配的排演。
这种调性的偏移不可缺少。假如奥斯曼始终只是理性的经济行动者,影片提出的问题便会停在制度修补上。他怪诞的表演揭开了文书之下的幻想:占有向他许诺,身外万物都将失去自己的方向。
水重获自由以前,哈桑先被改道
哈桑的悲剧始于投错方向的忠诚。他替奥斯曼在争水冲突中犯下的杀人罪担责入狱,把农场以及芭哈尔听到的那套说辞一并留给奥斯曼掌控。一名狱友劝他保持耐心、组织行动,那是一套集体政治的语言,原本足以回应奥斯曼的私人暴力。[1] 然而,理论返回村庄的道路早已受阻。等哈桑回去时,欺骗已经让这场冲突在公共纠纷之外,又深深切入亲密关系。
这段绕行也是一种堵塞。那个坚持水应当继续下行的弟弟被移出这片土地;书信与消息失去诚实的流通;芭哈尔被困在奥斯曼编定的事实里。水坝由此超出一件情节道具,成为权力在其他地方运作的模型。资源从源头被扣下,消息在抵达收信人前被拦住,一个人与他人并肩行动的机会遭到截断;短缺就此被人为制造,再以既成事实的面貌出现。
监狱段落曾短暂拓宽影片的解释视野。哈桑接触到一种政治语言,能够说出阶级利益、法律方法与组织行动。等他回到村庄,视野再次收紧,落到身体之间的清算上。这种收窄称不上对复仇的整齐背书,它留下的是奥斯曼那套秩序毁坏一切之后的证据。所有共享的通路一旦封死,正义只能沿着情节剧留下的唯一开口抵达。
结尾让重力说出最后一句话
最后的对决中,哈桑迎着奥斯曼试图占有的水步步向前。埃尔克桑反复拍他从水渠中升入画面,仿佛水流为全村的主张赋予了一具人的身体。[1] 奥斯曼被杀,堤障开启,他的尸体顺流而下。片头人和骡子的六段行进变成另一趟反复出现的旅程,行动权却已换了归属。
这组对称既痛快又严酷。奥斯曼曾以支配者的姿态穿过村庄,站在泉眼上方,决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结尾时,他成了货物。水只给出径直的裁决:恢复方向。那个自称主人的人,沿着自己企图取消的路线被带走。
珀娜尔·于泽尔蒂曾吉(Pınar Üzeltüzenci)认为,片中的水把生存、社会正义、集体团结与道德更新联结起来,水在画面与声音中的存在,也让权力成为可感之物,超出主题层面的陈述。[5] 结尾印证了这份解读,解放的画面却浸满代价。一人死去,另一人出狱归来后杀死了他;芭哈尔熬过胁迫;制度在邻居的取水权面前失守,水渠直到这一切发生后才重新开启。重开的水渠通向循环,却回不到纯真;循环由惨重代价换来。
这一差别使《干涸的夏天》远离了“慷慨自然战胜贪婪农民”的简单寓言。筑坝、伪造消息、推翻官员最初的命令、将哈桑送入监狱,这些都出自人和制度。短缺由此带上政治属性。最后的水流之所以带来正义之感,是因为社会世界已经用整部影片证明,截停它需要多么深重的暴力。
修复一条完整的路线
2008 年修复版在戛纳经典单元放映;摄影底片不完整,最后一卷因此取自另一份素材。[2][6] 这段保存史与影片形式产生了罕见的回响。数十年间,这部作品在国际流通过程中,据报道曾被改名、重剪并加入新拍素材,原作也被导向更便于销售的奇观。[1] 修复工作从幸存素材中重新接起完整的物质路线,于是开头与结尾、源头与终点又能彼此作答。
这条完整路线显出的,是一部借水渠思考的电影,政治论辩与情节剧生长在同一具躯体里。反复出现的镜头让运动成为众人共有之物;一道墙把优势改造成命令;一扇闸门任法律调转方向;受阻的消息把产权逻辑带进婚姻;最后的水流又将主人变成归重力支配的东西。《干涸的夏天》明白,控制鲜少以纯粹残酷的面貌自报家门。它始于一个人站在源头,宣称凡是流经自家土地的东西都该归他。埃尔克桑的回答既属于元素,也属于电影:继续看水流向何处。
来源
- Bilge Ebiri,〈Dry Summer: The Laws of Natur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13 年 12 月 13 日——涉及制作史、土耳其社会现实主义背景、场面分析、审查、重剪,以及影片首尾相映的设计。
- The Film Foundation,〈Dry Summer (Susuz Yaz)〉,World Cinema Project——涉及原片演职员信息、修复合作方、最后一卷缺失部分所用素材、演职员字幕的数字重建,以及 Fatih Akin 2008 年的背景说明。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Dry Summer〉——涉及修复版规格、主要演职员、画面比例与修复来源。
- Haluk Ballı,〈Erksan's Critique, Berri's Spectacle: Water Ownership in Susuz Yaz and Jean de Florette〉,SineFilozofi,第 20 期,2025 年——一篇经同行评审的研究,讨论私人水权、土耳其社会现实主义与埃尔克桑的所有权论述。
- Pınar Üzeltüzenci,〈A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Susuz Yaz and Kurak Günler in the Context of Changing Socio-Political Symbolism of Water〉,Filmvisio 5,2025 年——研究水在叙事、视觉、声音、生态与政治层面的作用。
- Festival de Cannes,〈Susuz Yaz〉,Cannes Classics,2008 年——修复拷贝的官方条目、剧情简介,以及上方档案剧照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