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哗与骚动》的第一句话是美国小说里最令人迷失方向的开场之一。一个叫班吉的人隔着围栏看高尔夫,跟着球手们走动,每当有人喊"caddie",某种东西就在句中间无声地滑动——读者被拉入另一个时间,没有预告,没有过渡,没有任何提示说时间已经转换。

这种迷失构成了小说最初的结构论点:某些失去超出线性时序的叙述能力。

这部小说于1929年10月7日由Cape and Smith出版,第一年销量不足两千册。此后数十年间,它成为美国文学研究中被引述最多的作品之一,也是福克纳自称最接近"心爱的失败"的书——他用"失败"作褒义,意指怀抱雄心的力所不逮,指向野心与完成度之间的张力。[1] 理解这部书为什么有效,需要理解它的四个叙述部分各自在结构上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站在全书中心的人物始终没有得到属于自己的章节。

一、班吉(1928年4月7日):没有锚点的时间

班吉·康普森是一个三十三岁、认知能力停滞于童年的男人,1895年出生时取名莫里·康普森,待家人意识到他的残障后改名。他没有过去与现在的区分:一阵冷风召唤出凯蒂幼年的手;高尔夫球手的一声叫唤,将1928年和1898年折叠在一起。

福克纳在结构上把这处理成一道留给读者的技术难题:读者需要从没有任何时间标记的碎片里,自行拼合这个家族的时间线。福克纳最初希望用不同颜色的油墨印刷不同的时间层——一张可见的时间地图。成本过高;1929年初版以纯文本付印。现代版本改用斜体区分记忆片段。这个颜色构想本身很重要:它说明福克纳清楚自己制造了什么样的阅读困难,文本形式服务于一种特定心智状态的表达。[1]

班吉提供了其他叙述者都无法提供的东西:危机发生之前的凯蒂。他的联想记忆里有她爬上树偷看祖母葬礼的身影,有她在其他人不管班吉时过来安慰他,有她身上树木和雨水的气味。他不具备作道德评判的能力,不会将她神话化,也不会用她换取经济利益。他只是感受到她在,然后感受到她不在。

二、昆汀(1910年6月2日):拧断指针的人

昆汀·康普森是哈佛的大一新生,这一天他在查尔斯河溺水身亡。叙述开场,他拧断了怀表的指针。他没有摧毁时钟;时钟仍在走,仍在记录时间。他移除的是时钟的可读性。这是这一节的结构之钥:昆汀无法阻止时间运行,只能阻断自己读取时间的能力。

文字风格在这里彻底转换,从班吉的联想跳跃转入昆汀那些漫长、反复折回自身的句子。他痴迷于凯蒂被一个无意娶她的男人搞大了肚子,痴迷于父辈的家族荣誉,以及他从小生长其中的南方神话与剑桥当下之间那道无法弥合的裂缝。他并非要阻止凯蒂的"堕落"——那已成既成事实。他要做的,是占有关于她的叙事权。[2]

福克纳给昆汀这一节配置了全书最密集的文学腔调。哈佛的1910年现在时不断被密西西比的过去打断。语言本身证明,昆汀真正的心理栖居地是过去,不管地理坐标显示什么。那套南方代码被装置得足够深,剑桥无法置换它,只能把其中的历史张力继续放大。

三、杰森(1928年4月6日):这本书赢得的叙述者

杰森·康普森四世是唯一一个按直线叙述的康普森人。事件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他保存账目。他以法医般的精度记住自己受到的每一次亏待。他也是全书最残忍的叙述者——对许多读者来说,也是最直接可读的那一个,因为他的句子不需要重构时序。

杰森一直在截留凯蒂每月汇给她女儿(昆汀小姐,即杰森的外甥女)的抚养费,存入自己账户。他告诉自己这是理所应得的:凯蒂本该嫁给一个会给他安排银行职位的男人;婚事垮了;职位没了;总得有人来还这笔账。[1] 他的叙述是自我辩护的精密表演:每一次残忍在他看来都是一笔债的偿清,每一次盗取都是一次账目的纠正。

福克纳的结构赌注在于让杰森听起来逻辑清晰,同时让全书的架构将他暴露。他事实上是最能适应内战后商业化南方的康普森人——那个悄悄放弃了贵族幻想、转而直接提取经济利益的人。这种适应是它自己的道德失败,结构在对比中将其显影:在班吉时间的废墟和昆汀修辞的螺旋之后,杰森直线式的自利以一种表面清明的姿态出现。那清明是面具。结构知道,即便杰森不知道。[4]

四、迪尔希(1928年4月8日):第三人称,复活节,大地

小说在第四节做出了最决定性的形式动作。福克纳将叙述视角从第一人称切换为第三人称,叙述焦点转向迪尔希·吉布森——那个管理康普森家数十年的黑人厨娘。这天是复活节清晨。

人称的转变本身就是论点。三位康普森兄弟各用第一人称表演自我;迪尔希无法被简化为表演。她带着班吉去教堂,牧师的布道讲的是起初与末了,讲的是从开端贯穿到结尾的时间弧——那种完整的时间跨度,是三位叙述者中没有任何一个有能力持守的。[3]

福克纳没有给迪尔希一个救赎性的结局。这一节以她的哭泣收束:"我看见了开头,如今我看见了末尾。" 她的悲悼之所以准确,恰恰因为它是完整的。她看见了足够多的弧度,知道它已经终结,而前三节里的全部喧哗与骚动,都没有能看到这么远的眼力。[1][3]

缺席的中心:凯蒂·康普森

关于这部小说,批评史上讨论最多的形式决定,是福克纳对凯蒂的处理方式:她从不叙述。她是那个以自身行为驱动每一章节的女儿和姐妹——怀孕、嫁人、被逐出家族、每月汇款、被人哀悼——但她没有第一人称的声音。

福克纳在1955年接受《巴黎评论》采访时说,他曾五次尝试直接讲述凯蒂的故事,五次都失败了。他最终意识到,这部书呈现的是四个视角在讲述凯蒂时各自显露出的失效方式。每个兄弟,加上迪尔希,提供的都是片面的账本。读者必须从互不相容的碎片中拼合凯蒂:感官暖意(班吉)、神话化的荣誉(昆汀)、可提取的经济利益(杰森)、见证过的失去(迪尔希)。这些视角都带着局部性。由互不相容的碎片拼成的凯蒂,是福克纳对"男性荣誉体系内部的女性命运"的形式论点:她真实的人格,消失在她被利用的方式之中。[1]

1946年附录:回溯性的结构装置

出版十七年后,马尔科姆·考利编辑《福克纳选集》时向福克纳索要了注释材料。福克纳写了一篇附录,将康普森家族的家谱向前延伸至十八世纪,向后延伸至小说结局之后。我们在这里得知,凯蒂最后一次有据可查的出现是1943年的巴黎,她在一辆德国参谋军官的汽车里——这个细节压缩得如此之深、如此之惨,读来几乎是一行讣告,为小说始终无力直视的一切作了最后的见证。[3]

福克纳认为附录应该附在小说末尾,作为尾声。现代版本常将其置于卷首,作为导引。位置的不同在结构上带来截然不同的阅读体验:前置附录让班吉的迷失提前获得一个悲剧框架;后置附录进一步确认,破碎形式对应的正是破碎命运,文本内部并不存在可被回收成整齐闭环的情节主线。[3][4]

形式能做到、内容单独做不到的事

《喧哗与骚动》的阅读入口直接落在结构本身。结构本身就是故事。每个叙述部分的形式特质,对应着一种难以清晰看见凯蒂的方式:时间坍塌(班吉难以整理时序,却因此能够纯粹感知)、修辞缠绕(昆汀持续加工经验,同时拒绝接受失去)、线性自辩(杰森只处理自我利益)、第三人称悲悼(迪尔希看见了全貌,同时承担无法改写结局的重量)。

书名取自《麦克白》里的最后清算:"这不过是一个白痴讲的故事,充满喧哗与骚动,毫无意义。"[4] 福克纳把这行话当作结构性反讽来使用。班吉的故事确实出自一个白痴之口——而它所指涉的,恰恰是那些更能言善辩的叙述者看不见、或不愿说出的一切。形式在内部证伪了书名。

阅读练习(从各节衔接处着手)

若想在阅读中直接感受这部书的结构论点,可以从各节之间的交界处切入,沿着衔接处观察时间感如何改写:

  1. 读班吉开头两页: 注意时间如何在没有任何信号的情况下坍塌。
  2. 读昆汀开头两页: 注意时间如何变成被争夺的东西——他能感觉到时间,却拒绝接受它。
  3. 读杰森开头一段: 注意时间如何变成工具性的——他知道今天是几号,因为怨恨都有日期。
  4. 读迪尔希开场段落: 注意时间如何变成被见证的——天气、衰败、年岁、完整的清晨。

四个开场,四种与同一场家族危机的不同时间关系。这是这本书结构论点的微型版本。

来源

  1. 威廉·福克纳,"小说艺术第12讲"——《巴黎评论》,1956年
  2. 威廉·福克纳,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斯德哥尔摩,1950年
  3. 密西西比百科全书:《喧哗与骚动》词条
  4. 大英百科全书:《喧哗与骚动》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