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谈《儿子与情人》时,常把它压进几条最醒目的生平线索与心理线索里:D. H. 劳伦斯把自己在 Eastwood 的成长经验改写成小说,让 Paul Morel 拥有一位矿工父亲和一位气质更高的母亲,再让母子之间过密的依附扭曲他后来面对爱情的方式。[1][2][3] 这些判断都成立,却还不够。真正让这部小说显得精确的,是劳伦斯不断把冲突送回物质与内部空间。煤、花与房间反复出现,直到阶级、欲望、疲惫与温情都不再像抽象主题,而更像同一所房子里循环变换的天气。[1][2]

这一写法之所以重要,在于《儿子与情人》同时也是一部关于工业生活如何进入私人空间的小说。它出版于 1913 年,常被视为劳伦斯第一部真正成熟的小说;更关键的是,它不断证明工业生活会持续渗入工资与情节前提之外的层面。[2][5] 采矿世界进入身体,进入花园,进入厨房,进入恋人同行的旷野,也进入 Gertrude Morel 努力维持体面的各种表面。小说的自传基础解释了细节的可信度,最后真正建立分量的,却是图像的反复回返。[2][3][4] 劳伦斯把某些意象写到足够多,写到 Morel 一家的情感生活与物质环境再也分不开。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了一张真实的劳伦斯护照照片,避开采矿示意图、影视改编剧照和人工合成图像。[6] 这样的选择让文章贴近小说本身的尺度。这里要说的是,工业经验与家庭经验在劳伦斯笔下共占同一画面,公共劳动、家宅内部与感情经验始终相互挤压。

1. 煤是整部小说的低音部

劳伦斯在开篇就把方法交代出来。Paul 还没有成为叙事中心之前,小说先把读者送到 “the little gin-pits” 之间,送到那些由驴子把煤拖上地面的地方,再送进后来的 Bottoms;那里的房子从正面看像样体面,背后却藏着另一种事实。[1] 这段著名环境描写之所以要紧,在于前景里的小花园和整洁窗户只是一张脸,真正的日常在背后,在那个朝向 ash-pits 的厨房一侧,在夹道里流动的闲谈、烟味与劳动里。[1] 煤在这里就是整个社会空气的构成物。

也因此,Walter Morel 身上承受的,是远超过“粗粝的矿工父亲”这一标签的生活重压。[1][2] 矿井安排了他的时间、身体、气味与花钱方式,也安排了这个家庭关于疲惫、浪费与何谓体面的争吵。诺丁汉大学关于劳伦斯的材料指出,他笔下的 Eastwood 之所以总被煤层与矿井浸透,原因正在于煤塑造了当地生活的每一层,从工作和住房,一直到周围景观的肌理。[4] 放进这部小说里,这种浸透变成一种形式力量。Morel 一家一面在谈阶级,一面也在呼吸阶级。

矿井会越过家宅门槛,直接进入亲密关系。其中很锋利的一笔,是 Gertrude 在一个男人离开房间之后才重新顺畅呼吸,因为他身后留下了 “a faint smell of pit-dirt”。[1] 这句话做的事情超过社会说明。它让劳动以残留物的形式进入亲密空间。煤跟着工人下班,进入那个早已被温情、怨怼、疾病与身体厌缩压得很紧的房间。后来那些站在 pit-bank 上、看着湿亮煤块与雨中矿工的段落,又一次次更新这个感觉:Paul 的情感世界,从根上就是在一种抽取式时间与逐渐耗损的能量之上搭起来的。[1]

所以,煤成了小说的基础音:黑、重复、必要,而且无法个人化地逃开。它养活家庭,也磨粗家庭;它发工资,也吞精力;它给小说带来现实质地,同时又像一套道德压力系统。工业劳动的心理后果在这里由煤自己持续显影。[1][4]

2. 花把逃离愿望改写成更满的感情压力

如果说煤是这部小说的暗色地基,那么花就是与之对照的、过亮的信号。它们总在感情已经高到无法用平直句子安放的时候出现。很早的时候,Gertrude Morel 站到前园里,试图借着 “the scent of flowers” 把自己维持;这一笔让花香与窒息并排出现。[1] 花先把感觉聚拢,再让她那种像被活埋般的人生更可触。

这种两面性后来一直在回返。开篇里 ash-pits 与整洁前园的对照,已经说明小说里的美总是建立在压力之下。[1] 再往后,花成了劳伦斯最常用来记录神经性过敏感的媒介:月光下的百合,园中的颜色,走路时被看得过分细密的田野,衣料与头发在描写中不断向植物色泽靠拢。[1] 尤其到了 Paul 与 Miriam 的关系里,自然界从来没有变成一个脱离历史的牧歌外部,它反而成了感情扩张得比行动更快的介质。

这正是花之于整部小说的情欲结构为何如此重要。Paul 的感受力是真实的;他对色泽、气味、质地与气氛微小变化的反应都极尖锐。[1][2] 可劳伦斯也不断写出,感受越锋利,越容易变成迟疑。花常在知觉精密到行动失速的地方出现。它们在美化爱情的同时,也暴露爱情的过度精细。在这个层面上,花与煤同属一本书。前者记录硬度、劳动与耗损,后者记录感受的剩余,而这种剩余同样没有自动变成自由。

把小说放回劳伦斯的地方经验与写作语境里,这一点会更清楚。各种作者介绍与大学材料都强调,他深深扎根在诺丁汉郡的地景与矿工社会之中。[3][4][5] 《儿子与情人》把这两者并置成同一套生活结构。乡野与工业生活共处在一个经济系统里:男人被送入地下,女人在地面上经营体面,花的力量也由此变得具体。

3. 房间把阶级向上心写成了情感建筑

《儿子与情人》的房间系统,与煤和花一样重要。劳伦斯在写 Bottoms 的开场段落时,其实已经完成了一次社会内部结构图。[1] 从外面看,那些房子承诺秩序:小门廊、整洁窗子、女贞篱笆。可小说随即揭开这层表面。那些 “uninhabited parlours” 只是展示用的正面,真正被使用的起居空间却在房子背面,朝着凌乱后院和 ash-pits。[1] 很难找到比这更简洁的社会观察。向上心只朝前给人看,实际生活却在别处进行。

Gertrude Morel 整个家务与情感上的挣扎,都发生在这套结构里。[1][2][3] 她想要教养、节制与有选择的精致,却只能在早已被工资劳动、醉酒回家、生育、疾病与孩子需要写定的房间里经营它们。于是,劳伦斯让内部空间承担叙事功能。厨房、卧室、病房与客厅都带着明确的秩序与分配,它们决定谁能说话,谁得等待,谁可以退回去,谁又把尘土和羞辱一起带进来。

房间这个母题,也解释了为什么 Paul 后来与 Miriam 的关系即使放在旷野散步和成年工作场景里,仍旧总显得收缩。[1] 他始终是一个在被管理的内部空间里长大的人:母亲的凝视、听得见的争吵、谨慎打理的整洁、没有被真正释放的私人性,都先一步把亲密经验塑成了样子。爱情一次次退回房间问题。谁能进来,谁能呼吸,谁正在被看见,谁又是在为谁把一个地方布置得更好看。劳伦斯没有把 Paul 的难题粗糙地写成“母亲和恋人之间的二选一”,更深的麻烦是,他早已学会把亲密感受成一种被既有索求包围的封闭空间。

这也就是为什么小说里的房间如此难忘。它们不断把阶级翻译成习惯,再把习惯翻译成感情。家庭早已越出戏剧发生地点这一层含义;在任何一句对白开始之前,它已经是戏剧预先取得的形式。

4. 为什么这一组图像到今天仍然成立

顺着这些母题往下读,《儿子与情人》便越出那种只靠自传坦率或“心理学先声”出名的小说轮廓。[2][3][5] 它更像一件控制力极强的图像工程。煤一再告诉读者,劳动与抽取已经进入家庭神经;花一再告诉读者,美在这个世界里总是饱和、摇晃,而且与情感过量绑在一起;房间则一再告诉读者,阶级向上心与爱意都离不开内部空间的管理。[1]

这正是劳伦斯这部小说为什么总显得比情节摘要大得多。Britannica 把它称作他第一部成熟小说,诺丁汉大学的百年纪念材料则强调这部书对矿工共同体的真实描写,以及人物心理的深度。[2][5] 真正的成就,在于劳伦斯把这两点熔在一起。他让社会文献与私密戏剧落在同一批反复出现的信号上,由这些信号同时承担两种重量。

一旦这个模式被看见,这部小说的家庭故事就会改变形状。Paul Morel 在女人之间被撕扯,在阶级之间摇摆,更深处则是一个被煤色劳动、花色感受与房间制度共同调过音的意识。[1][4] 这正是《儿子与情人》的天气系统,也正因为如此,这部小说才会一直同时显得地方化、身体化,又异常广大。

来源

  1. D. H. Lawrence,Sons and Lovers(Project Gutenberg 全文)。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Sons and Lovers"(小说概述与出版语境)。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D.H. Lawrence"(作者生平概述与小说同其早年经历的关系)。
  4. Andrew Harrison,"The coalminer's son",《Vision》,University of Nottingham(劳伦斯、煤与诺丁汉郡场景)。
  5. University of Nottingham,"100 years of Sons and Lovers"(百年纪念中的出版语境与同时代评价)。
  6. Wikimedia Commons,"File:D H Lawrence passport photograph.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