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斯·惠特利常常以一个“第一”进入文学史叙述:美国一位被奴役黑人女性出版的第一本诗集,1773 年在伦敦问世。[2][3][4] 这个事实理应占据醒目位置。它同时也会让她先成为纪念碑,然后才成为写作者。惠特利的成就超出一本书冲破艰难条件而出现这一事实。更重要的是,这本书在审视之下制造出作者身份。Poems on Various Subjects, Religious and Moral 中每一首诗,都必须穿过一个已经在追问诗人能否存在的读者场域。[1][2][3]
因此,一篇以作品为中心的侧写,应当让形式先于奇迹。惠特利写作时首先是一位称述的诗人:她写给庇护者、学生、牧师、政治人物、哀悼者、画家、国王、圣经人物和抽象力量。[1] 称述让她的诗获得公共形态。它使她进入一些原本会被奴隶制、种族、性别和殖民等级关闭的房间。它也使她以斜入的方式说出危险内容。赞美成为道德施压的通道。挽歌成为智识权威的通道。古典召唤成为文学血统的通道。基督教修辞成为平等主张的通道,使礼貌的读者难以轻易推开。[1][3]
卷首肖像把这一点收得更紧。画面中,坐着的惠特利用羽毛笔写作,但这幅图属于一本书,而书的前置页面包含约翰·惠特利的信和波士顿的证明书,目的在于回应外界对她作者身份的疑问。[1][5]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直接概括了当时局面:批评者拒绝相信一位被奴役的黑人女性能够写出这样的诗,因此惠特利在 1772 年向波士顿名流为自己的作品申辩,随后形成的证明书被印入书中。[3] 由此看来,书页超出安静的私人平面。它是法庭、舞台、凭证,也是礼仪之下的战场。
求证现场是作品的一部分
惠特利出版史中最令人不安之处,在于她必须证明自己,也在于这套证明装置如今就嵌在文学对象内部。Project Gutenberg 的文本在诗作开始之前保留了序言、约翰·惠特利的信,以及题为“To the Public”的证明书。[1] 留存下来的卷首肖像,也以视觉方式固定了同一个物质事实:1773 年伦敦版是一个经过精细中介的书籍对象,摆脱了关于早慧才华的松散传闻。[5]
这一点重要,因为阅读惠特利的诗,需要把围绕它们的条件纳入作品结构。证明书在诗歌尚未开始之前,就告诉读者这些诗正在同什么搏斗。它的目的指向认证,阐释暂居其后。[1][3] 然而,认证又改变了阐释。一首如“To Maecenas”这样的诗,超出对新古典趣味的摹仿。它是在压力之下进入一条谱系。当惠特利把泰伦斯称为“African by birth”时,她放入的也超出一个学识典故。[1] 她正在寻找一位古代文学先辈,使黑人作者身份听起来不再像异常事件,而像一条被压抑的连续线。
同一种策略也显现在诗的尺度中。惠特利召来荷马、维吉尔、缪斯、梅塞纳斯、赫利孔和帕纳索斯。[1] 敌意读者可以把这称为摹仿。更有力量的读法是:她在测试进入的资格。新古典主义给十八世纪写作者提供了一套共享的声望语言。惠特利取用这套语言,并追问当说话者是波士顿一位被奴役的非洲女性时,这套语言是否仍会尊重自身宣称的普遍性。她的双行诗贴着约束展开;它把受约束的说话者置入当时所能调用的最大文学建筑之中,以此量出约束的形状。
称述使她向上发声,同时带出顺从之外的力量
惠特利大量的题献诗和应景诗,对现代读者而言会显得疏远,因为它们遵循十八世纪的仪式性习惯。她写给国王、剑桥学生、牧师、哀恸的家庭、达特茅斯伯爵、一位年轻的非洲画家,以及公共人物。[1] 但仪式性写作并不等同于被动。在惠特利那里,称述是一种策略形式。
以“To the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in New-England”为例。诗从宗教教导起笔,最后转向对享有特权的学生提出远离罪的警告。[1] 这个反转安静而真实。一位被奴役的年轻女性,被她所称述的机构排除在外,却成为其学生的道德导师。她不需要高声喊叫就能翻转房间。她只需要劝诫的语法。“Students, to you”这个短语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把受述者转化为必须回应的听者。[1]
美国国家妇女历史博物馆对惠特利生平的叙述,有助于解释称述为何能承担如此多的工作。苏珊娜·惠特利发现她的学习能力之后,惠特利接受了阅读、写作、宗教、语言、文学和历史方面的教育;她很早就开始发表作品,并在 1773 年诗集出版之前已经闻名大西洋两岸。[4] 也就是说,她通过庇护关系、虔敬文化和精英认可的网络进入印刷世界,同时在这些网络里保留自身位置。她把那些形式学到足够娴熟,使它们能够承载自己的心智。
因此,即便是惠特利诗中的赞美,也常常带着第二道锋面。一首写给权力的诗,表面上听来恭敬,但称述权力这一行动本身,已经把诗人置于同权力发生公共关系的位置。她可以祝福、教导、告诫、安慰和提醒。她的声音在任何现代、简化的意义上都谈不上自由。它受到形式约束、社会监视和物质依赖。可是在这些约束内部,她营造出一个个场合,使听者必须把一位黑人女性的判断作为诗来接收。
古典尺度超出装饰
惠特利的古典学养有时被视为一个标志,说明她过深地融入了白人文学趣味。这种读法过于平面。她的古典主义超出遮蔽真正诗人的服装。它是她用来争取尺度的工具之一。Britannica 与机构性传记都强调她教育范围的广度、宗教形塑、古典延展和早期出版网络。[2][4] 在十八世纪的大西洋世界里,这些偏好带有明确的制度重量。它们是教育、趣味与公共严肃性的公认语言。
惠特利明白这一点。在“To S. M. a Young African Painter, on Seeing His Works”中,她称述西庇奥·穆尔黑德;他被研究者关联为卷首肖像传统背后的艺术家。在这首诗里,黑人艺术的问题被明确提出。[1][5] 诗想象一位非洲同侪艺术家,其视觉作品能够激发诗人自身的想象。这是一个紧凑却重要的场景:黑人创造力通过新古典和基督教语言辨认黑人创造力。以现代意义衡量,这首诗以比宣言更细密的方式运作,在自己的时刻也更加惊人。它让一位黑人创作者在印刷物内部称述另一位黑人创作者。
美国国家妇女历史博物馆指出,1773 年诗集同时收入证明书和肖像,二者“all designed to prove”惠特利写下了这些作品。[4] 这个短语澄清了图像周围的负担。卷首肖像超出装饰性的作者品牌,成为证明系统的一部分。但惠特利和穆尔黑德也使这套系统产出别的东西:黑人智识劳动的视觉事实。羽毛笔、桌子、书页、帽子和镇定姿态共同坚持着一件事:写作正在这里发生,由这个人、在这个身体里发生。
挽歌是她的公共工具
惠特利的诗作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挽歌,人们很容易把这看作狭窄而惯常的专门领域。[1][2] 但挽歌给了惠特利一种强有力的公共工具。悼亡诗在社会上可被接受,可以印刷,也对庇护者有用。它还允许一位年轻的被奴役诗人谈论时间、审判、基督教平等、名声、哀伤和声誉。
挽歌使惠特利经由哀悼这扇被认可的门进入家庭与公共记忆。进入之后,她可以扩展房间。她写给乔治·怀特菲尔德的悼诗使她广为人知,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也指出,这首诗的出版扩大了她的声名。[3] 若把这一体裁的虔敬色彩读成狭小,就会错过它的公共力度。在一个悼亡文字会通过报纸、小册子和跨大西洋宗教网络流通的十八世纪世界里,挽歌是一条让她作为严肃公共声音变得可读的路径。[3][4]
它也适合惠特利那种有控制的距离艺术。她的诗常常避开直接自传,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也把这一模式标出为引人注意之处:这本书及后来的诗作很少提到她作为被奴役者的个人生活或经历。[3] 这种缺席会使期待公开见证的现代读者感到受阻。但惠特利的迂回有其内容。它记录了什么能被说出、在何处说出、又要借助何种遮蔽说出。挽歌、经文、古典典故和公共称述,成为她围绕一种处境写作的方式,而出版世界一面利用这种处境,一面拒绝直接听见它。
身后生命保留困难
惠特利后半生抗拒凯旋式的收束。从伦敦返回后,她获得自由,1778 年与约翰·彼得斯结婚,继续写作,努力出版另一部诗集,陷入贫困,并于 1784 年在波士顿去世。[2][3][4] 关于她晚年的叙述强调不确定和困苦,包括子女夭折以及物质支持崩塌。[2][4] 一个干净的成功故事会背离证据。
读者同样需要避免把惠特利转化为纯粹抵抗或纯粹顺从来解决她。她的诗比这两个标签都更有意思。它们在继承来的形式中说话,因为这些形式是进入印刷世界的可用路径。它们赞美有权势的人物,同时安静地测试那些人物所提出的道德主张。它们使用听来正统的基督教语言,同时也坚持基督教的普遍性必须包括非洲人。它们使用古典惯例,让古典尺度反过来迫使历史回应一个更大的尺度。[1][3][4]
这正是惠特利持续的力量。她留给现代读者的,超出一种轻易姿态所带来的满足。她要求我们阅读约束之下的作者身份:谁必须证明什么,谁会被相信,什么被算作文学智识,以及一位诗人如何让继承来的语言承担原先并未为她准备的工作。因此,1773 年诗集同时是非裔美国文学中的开端,也是一项研究,研究一位写作者如何把证明的要求转化为发声之地。
来源
- 菲利斯·惠特利,Poems on Various Subjects, Religious and Moral。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页面与文本,用于细读 1773 年诗作及前置材料。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Phillis Wheatley”(传记概述、出版史、文学意义和晚年生活)。
- National Park Service,“Phillis Wheatley”(传记概述、教育、证明书、出版、获释与晚年生活)。
- National Women's History Museum,“Phillis Wheatley”(关于证明书、肖像、出版和教育的传记叙述)。
- Wikimedia Commons,“File:Phillis Wheatley frontispiece.jpg”(文中讨论的 1773 年铜版卷首肖像来源页面,它属于诗集求证装置的一部分)。
- National Park Service,“Old South Meeting House”(关于波士顿公共集会、殖民地政治文化及题图场所的历史语境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