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古吉·瓦·提安哥(Ngũgĩ wa Thiong’o)的讲座里,最能照见其思想的物件是一条路,书反倒退居其后。他所说的家,既有房屋和院落、树木与粮仓,也有通向内外的道路。路一旦被抽去,房屋就成了牢狱。这个转折改变了问题的落点:作家的母语是文学立足的土地,文学也从这里启程;把它看作文学必须久留的一间屋子,反倒错过了这个意象的力量。
这一分别之所以重要,在于人们常把恩古吉的论点缩减为英语与吉库尤语(Gĩkũyũ)之间的取舍,仿佛语言去殖民化只需以一个封闭的经典替换另一个。下方的加利福尼亚大学电视台录像标注于 2004 年;讲座重访了他 1993 年论文集 《移动中心:争取文化自由的斗争》(Moving the Centre: The Struggle for Cultural Freedoms) 背后的观念。[1][2] 民族之间与民族内部的双重移动,在故事、手势和空间隐喻中变得可感。所谓中心落在相遇之中,由许多个出发点共同促成;它不指向一座新首都。
录像以英语演讲,全长约 52 分钟。最集中的文学段落从 24:58 左右开始,此前是对全球化与不平等的一段长篇梳理。下文注释补足相关背景,并自行追随整条论证,即使不播放视频,也能读完全文。
24:58–28:09 — 占领者拿走茅屋,也拿走脚注
恩古吉从财产讲到语言。一件物品遭到夺取时,原主人也会失去讲述它的权力。随后,他复述乔莫·肯雅塔(Jomo Kenyatta)的《丛林中的绅士》(“The Gentlemen of the Jungle”),从较长的寓言里抽出便于口耳相传的戏剧骨架:一个男人让一头强大的动物进入茅屋,来客逐走主人,占领者所讲的经过随即成了听来合乎情理的版本。[1]
肯雅塔写于 1938 年的完整故事让大象充当闯入者,又把剥夺延展成一出正当程序的讽刺剧。由丛林显贵组成的委员会拒绝给男人安排代表,听取它所谓的“无偏见来源”,再把茅屋判给大象,称这是“更合乎经济效益的使用方式”。[7] 公文腔又把茅屋偷走一遍:暴力先夺取空间,程序再把掠夺修饰成善意。
恩古吉口头收束这个故事时,最尖锐的笑点落在两种声调上:占领者说得心平气和,失去茅屋的男人却气得喉头发紧。那个权威版本“甚至带着脚注”。[1] 这句话的锋芒越出了学院趣谈。脚注通常许诺线索可查,在这里却成了一身戏服;已经控制茅屋的人,也能控制何种证据才算核验。受害者的情绪反过来成了对他不利的证词,占领者的镇定则替权力换上理性的干净外衣。
留意恩古吉如何轻轻演出这次倒置。他带着笑意,时而放慢、时而加快,让荒诞先于解释抵达。讲座正以文学手法讨论文学语言。寓言揭开了抽象词汇容易遮住的部分:权力在事情发生时,已经伸进讲述。规定体裁、挑选证人、摆出超然腔调的能力,本身便属于权力。
28:39–35:37 — 家园是一片生态,围墙圈不住它
寓言里的茅屋扩展成一处家园。恩古吉逐一说出房屋四周的事物——篱笆、树木、牛栏、粮仓、院子、祭所,还有每日的劳作与活动。家园因此呈现为一张关系之网,远远超出盒状的封闭空间。其中尤其要紧的,是一条可以走出去的路。约在 29:50,他说,与其他家园隔绝的房屋“便不再是家园”;它会成为牢狱。[1]
由此,“地方”不至于凝固成对纯粹性的迷恋。一个落脚点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让人有了所在:站立之处会改变目光所及,也让方向有了意义。地点的意义还要由道路继续延伸,道路把它接到村庄、地区、国家与世界。到 35:05,恩古吉将隐喻的两端合在一起:“道路随语言而行。”[1] 语言保存记忆与价值,也把人带出眼前之境。
家园意象与恩古吉的小说相互回响,同时保留着小说自身的宽度。在 《一粒麦种》(A Grain of Wheat) 中,吉孔约(Gikonyo)被拘禁后长久想象着回家;真正抵达门口时,他看见了自己离开期间出生的孩子:“他抬起的双臂僵在空中,随后慢慢垂回身体两侧。”[6] 茅屋仍在原处,家却已被历史、分离、欲望与伤痛改变。句子没有宣告论题。两个动作——停住,继而落下——让一整个破裂的未来在身体上显形。
把这一幕放到讲座旁边,是本文所作的阐释性比较;录像中的恩古吉没有明确将二者相连。这个并置仍能显出他的空间语言为何具有文学力量。在这些作品里,家园从来不只是遮蔽风雨之所。地方、记忆、他人,以及一个人离开或归来所走的路,都在其中彼此牵扯。
36:09–40:10 — 翻译把路铺向远方,也守住母语
接着,恩古吉说出一种常见质疑:使用多种非洲语言写作,会加深分裂吗?他的回答先放下强制单一语言的幻梦。多样性已是现实,切实的工作在于发展这些语言中的文学与知识,同时让它们彼此翻译。约在 37:39,翻译成为文化交谈的方式。一个孩子可以熟悉另一个社群的人物、姓名和行动,亲切程度几乎如同认识近邻。[1]
这个模式比一架让“小”语言向主导语言攀爬的梯子丰厚得多。文字的往来既要横向流动,也要向外延伸:从吉库尤语译入斯瓦希里语或伊博语,在非洲语言之间互译,也把欧洲、亚洲、拉丁美洲和非洲离散社群的作品译入非洲语言。到 45:13,恩古吉明确拒绝隔绝,并强调读者应当接触在别处生长出来的传统。[1] 翻译保全家园语言,也让道路双向通行。
这一区分也照亮了 《去殖民化心灵》(Decolonising the Mind) 背后的实践轨迹。该书初版于 1986 年,目录依次讨论非洲文学、戏剧与小说的语言,最后追问什么能使教育切合现实。[3][6] Museo Reina Sofía 后来的一次访谈称恩古吉为“语言战士”,并把使用本土语言写成对殖民与后殖民统治的抵抗。[5] 这个简洁标签抓住了利害所在,也容易把复杂论述缩成速记符号。讲座重新铺开那些难以化作口号的具体环节:家园、道路、出版社、学校、读者与翻译。
41:11–44:42 — 听众一变,作品随之改变
道路也存在于现实之中。恩古吉回忆自己在 Kamĩrĩĩthũ 社区教育与文化中心同农民和工人合作,创作吉库尤语戏剧 Ngaahika Ndeenda(I Will Marry When I Want,《我要结婚的时候才结婚》);该剧由他和恩古吉·瓦·米里(Ngũgĩ wa Mirii)合写。据他所述,以英语写作时,国家未曾作出同样反应;社区剧场改用当地参与者都能使用的语言后,情形随即改变。1977 年,他未经审判便遭拘禁;在狱中,他把 Caitaani Mũtharaba-Inĩ 秘密写在卫生纸上,这部小说后来译成英语 Devil on the Cross(《十字架上的魔鬼》)。[1][3][4]
这段经历让听众进入形式之中。戏剧换一种语言,能够排演它、说出它、同它争辩并把它带回家的人也会随之改变。一部文本从大学阅读书目走入集体演出时,它作为社会之物的身份已经不同。恩古吉对语言的选择改变了文学行走的路线,也改变了它在政治上能够抵达的范围。
接近 43:42 时,他从国家转向市场。一份英语手稿可以引来多家出版社竞逐,而一部非洲语言作品有时连一家都要苦苦争取。学术成果若只存放在欧洲语言的“粮仓”中,生活本应由它描述或改变的人,仍会被挡在门外。[1] 农耕意象使制度困境变得可触:只有知识产出,仍走不到读者那里;粮仓还得有一扇能用的门。
因此,上方的 2019 年照片远比一张普通的作家肖像多出一层意义。它记录了恩古吉在美国国会图书馆用吉库尤语和英语朗读。[8] 一位作家、两种语言、一所公共机构,还有一群听众:世界文学由此通向更远处,互惠流通也有了一个小而具体的范本。
50:26–52:00 — 中心是一场不断调整的编舞
结尾处,恩古吉主张离开少数主导语言独占的位置,让被边缘化的语言能够进入健康的对话。他描绘“平等中心的全球联盟”,随后又写出边缘与中心之间“一场持续互惠的舞蹈”。[1] 在这里,名词的分量不及动词。联盟由成员结成,舞蹈要求彼此反复调整。单凭扶起一种新的权威,联盟与舞蹈都无从完成。
结尾把目光重新带回家园。扎根与远行、吉库尤语与它之外的万千语言,在这里共同发生,没有二选一。道路总要从某处开始;家园有路可通,才继续成为家园。恩古吉对文学地图的重要校正,由此既关乎地理,也关乎语法:center 从名词变成动词,成为多种文化一同做出的、暂时的动作,同时保有各自发声时的独特声音。
来源
- 加利福尼亚大学电视台(UCTV),“Ngugi wa Thiong'o Moving the Center”,YouTube 视频(Humanitas 讲座,节目日期为 2004 年 5 月 3 日)。
- AfricaBib,恩古吉·瓦·提安哥 《移动中心:争取文化自由的斗争》(Moving the Centre: The Struggle for Cultural Freedoms)(1993)书目记录。
- Google Books,恩古吉·瓦·提安哥 《去殖民化心灵》(Decolonising the Mind)——书目信息与目录。
- Penguin Random House,恩古吉·瓦·提安哥 《十字架上的魔鬼》(Devil on the Cross)——出版社记录、狱中写作说明与版本背景。
- Museo Reina Sofía,“Language as a deposit of memory and history: An interview with Ngũgĩ wa Thiong’o”——音频、文字稿与节目背景。
- Ato Quayson,“‘I have come a long way, and I want to sleep’: Ngũgĩ wa Thiong’o (5 January 1938–28 May 2025)”,纽约大学非洲与非洲离散社群研究中心——纪念评论及对 《一粒麦种》(A Grain of Wheat) 的细读。
- 乔莫·肯雅塔,《丛林中的绅士》(“The Gentlemen of the Jungle”),收入 Facing Mount Kenya(1938),OER Project 节选——茅屋与委员会寓言全文。
- Wikimedia Commons,“Ngũgĩ wa Thiong'o 2019 (48139052733).jpg”——照片及美国国会图书馆活动元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