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主义小说里,孤独的人常常被放进拥挤房间里,可《达洛维夫人》与《了不起的盖茨比》对派对的使用格外锋利。[1][2] 两部小说都把款待、音乐、流动的人群,以及“在公共场合被看见时既暴露又遮掩”的感觉,放进自己的情感结构中央。可它们让派对承担的工作截然相反。克拉丽莎·达洛维用一场晚会,去维持一个受损当下在几个小时里的继续运转;杰伊·盖茨比则一场接一场地制造派对,为的是把已经失去的过去,以及他认定仍旧藏在过去里的那个自己,重新叫回来。[1][2]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在于这两部小说常常被松散地归到同一类里,仿佛它们只是两本带着暗伤的二十年代社交杰作。[3][4] 暗伤当然都在,可社交形式本身比这个说法精确得多。伍尔夫把款待写成一种暂时性的连接艺术,在一个被战争、阶层距离与私人痛感持续压迫的城市里,派对仍然可以维持一晚关系的可见性。[1][3] 菲茨杰拉德则把款待写成诱饵、舞台和自我发明:一套被搭建起来的装置,只为了让那个始终缺席的人终于出现,从而把断裂的时间线接回去。[2][4]

配图说明:题图使用的是 Wikimedia Commons 上伍尔夫 1927 年的真实照片,没有用书封,也没有用带着装饰意味的二十年代场景照。这个选择贴合本文,是因为整组比较正从伍尔夫最硬的一层理解出发:派对从来并非完整无缺的证据,它更像人们拿来对抗孤独、时间与他人不可抵达性的安排。[5]

1)克拉丽莎从鲜花开始,盖茨比从排场开始

伍尔夫的第一句,是一句关于事务安排的话:“Mrs. Dalloway said she would buy the flowers herself.”[1] 它同时也是一种写法声明。克拉丽莎的派对,是由跑腿、时间、旧友、衣服、天气、仆役、名单,以及“谁该和谁被放在同一间房里”这种细密校准一点点搭起来的。它看上去轻,小说却一直让人看见其中的严肃性。做主人并非轻浮手艺,而是克拉丽莎在战后伦敦里选择的一种方式:让关系在一个夜晚之内短暂成形。[1][3]

菲茨杰拉德给盖茨比的社交世界安排了相反的开场尺度。小说最著名的句子之一写道,“men and girls came and went like moths among the whisperings and the champagne and the stars”。[2] 这个比喻很美,同时已经带着去人格化。客人像飞蛾一样穿过盖茨比的庄园,仿佛那场派对更像一片被点亮的天气,而并非一次真正的相遇。车子不断驶入,流言四处循环,乐队持续演奏,可主人反而始终像被自己的丰盛排除在外。[2][4]

于是,第一层差别在高潮出现之前就已经成立。克拉丽莎的派对从一个必须被做出来的房间开始,盖茨比的派对从一场已经做好的过量景观开始,接下来只等观众涌入。伍尔夫写的是社交构图,菲茨杰拉德写的是社交投射。

2)一部小说在时间内部工作,另一部小说想把时间倒转

更深的分野,在每一场派对与时间的关系里。《达洛维夫人》压缩在伦敦六月里的一天之内,这种高度集中让晚会不再像逃离,反而更像对这一天全部重量的晚间回应:记忆、老去、阶层表演、旧日欲望,以及赛普蒂默斯·沃伦·史密斯那条被战争击碎的意识线,都在同一座城市里并行推进。[1][3] 克拉丽莎本人感到自己“invisible; unseen; unknown”,派对并没有把这层认知抹掉。[1] 它只是给了她一种形式,让人与人之间的分隔,能够暂时和接触并存。

连那句反复穿过小说的莎士比亚台词,“Fear no more the heat o' the sun”,也让死亡始终靠近表面。[1] 因而,克拉丽莎的晚会并非建在无知之上,它建在承认之上。这个房间之所以重要,正因为时间正在流逝,青春已经过去,死亡始终存在,而公共仪式仍然有能力在短暂时段里造出一点秩序,却不把自己误认成永恒。[1][3]

盖茨比的派对则受一种更尖利的幻想支配。尼克慢慢得知,盖茨比“had waited five years”,他把整套灯火通明的机器搭起来,只为了让黛西有一天能够跨过那片草地。[2] 当尼克说“You can't repeat the past”时,盖茨比立刻答道,“Why of course you can!”[2] 这一句,比任何香槟、丝衬衫和爵士乐清单都更能解释那些派对。它们从来并非为当下而开的庆典,而是为了不或许完成的复原。盖茨比想要的不只是黛西,他还想要“some idea of himself”一并回来。[2][4]

放在伍尔夫那里,派对承认时间,并试着在时间内部把一晚组织好;放在菲茨杰拉德那里,派对否认时间,试着让历史倒着穿过前门。

3)克拉丽莎的房间越承认裂缝越真实,盖茨比的场面一旦缩成单一梦想便迅速空掉

这也解释了两部小说的结尾为何朝着不同方向展开。克拉丽莎的派对真正获得道德重量,是在她听见赛普蒂默斯死讯的时候。她短暂退出人群,沿着这个陌生人的死亡想下去,然后带着更锋利的理解回到房间: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之间,总有无法跨过的间隔。[1] 可正因为死亡存在于场外,这场聚会反而没有变假,反而变得更真。它的成功,不在于治愈孤独,而在于让彼此隔绝的人,仍能在隔绝之中互相感到对方的存在。[1][3]

盖茨比的派对却朝相反方向收缩。一旦黛西真的被接近,那套巨大的公共秀场立刻显得多余;等到黛西无法承受这个梦想时,整部装置也就露出它空心的一面。[2] 曾经吸引“casual moths”的大宅,最终显出原形:它不过是一件为某个私人要求而放大的器具。[2] 到小说尾声,盖茨比已经“paid a high price for living too long with a single dream”,而那场使他成为传说的景观式排场,并不能替他挡住梦想在阶层现实、误认与死亡面前的崩塌。[2]

比较的核心也就在这里。两部小说都知道,派对是由表面构成的:衣服、灯光、引见、食物、时间、天气、流言。可伍尔夫相信表面仍然可以成为脆弱的公共性媒介;菲茨杰拉德则把表面写成一种欲望扩音器,一旦碰见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就会迅速失效。

4)为什么这组比较今天仍然有力

把两部小说并置着读,会看见现代主义在幻灭之后给出的两种相反答案。一种答案认为,受损的人依然需要某种集合仪式,哪怕它短暂、局部、随时会散;另一种答案则说明,当仪式被要求去恢复一个已经丢失的世界,而并非去承接一个仍可居住的当下时,它就会把自己推向灾难。[1][2]

这也是为什么这两部派对小说一直没有过时。它们都知道,公共生活从来不只是消遣,房间里同时装着幻想、地位、排斥、记忆,以及各种修补尝试。克拉丽莎·达洛维的派对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能容纳裂缝,却不把裂缝假装成已经消失;杰伊·盖茨比的派对之所以重要,在于它展示了另一种后果:当表演被拿来充当时间机器,并且拒绝现在,表演终究会把人带回更冷的现实里。[1][2][3][4]

来源

  1. Virginia Woolf, Mrs Dalloway(Project Gutenberg Australia 全文)
  2. F. Scott Fitzgerald, The Great Gatsby(Project Gutenberg ebook 64317)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Mrs. Dalloway”(Virginia Woolf 所著小说条目)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The Great Gatsby”
  5. Wikimedia Commons, “File:Virginia Woolf 1927.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