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记起海丝特·白兰时,往往先看见一个徽记,然后才看见一个劳动者:女人、婴儿、刑台、猩红色的 A。霍桑确实要让这个开场图像难以磨灭,但他没有让它凝固在原处。贯穿 The Scarlet Letter,海丝特最值得凝视的时刻,正发生在那套原本用来缩减她的惩罚,逐渐变成她能够处理的媒介之时。她的力量属于受限处境中艰难取得的行动能力。她仍被监视、被标记,在法律上被压低。她的力量在于,她持续制造着城镇没有授权的意义。[1][2]

由此,她成为美国小说中关于受限能动性的一项重要研究。Britannica 的概述准确地把她放在一部以清教徒新英格兰为背景的道德传奇中:她在婚外生下一名孩子之后受到惩罚。[2][4] 这一历史压力很重要。海丝特身上呈现的是一个被公共制度持续读取的女性形象。她的身体、孩子、衣服、劳作、言语和沉默,都被当作公共证据处理。小说的人物书写也从这里开始:它处理的对象超出从社会中抽离出来的私人心理,转向一个被迫作为城邦文本生活的人。[1][2]

图片语境:封面使用塞勒姆海关大楼的真实照片。这座联邦建筑关联着霍桑在塞勒姆的工作经历,也关联着小说开篇关于办公室、记录与遗留文稿的框架。它契合本文,是因为文章讨论的是公共铭写:城邦权威、被强加的符号,以及海丝特亲手做出的反向阅读,都在争夺同一个字母能够意味着什么。[4][5]

字母被强加,却没有完成

海丝特最初的人物行动,并未通过离开来反叛。她没有逃离波士顿,没有擦除徽章,也没有否认珠儿。相反,她留在那个符号仍能继续作用于她、而她也能继续作用于它的地方。这一区分很重要。倘若海丝特只是离开,小说就会转向逃亡情节。霍桑让它成为关于持续时间的研究:当一个人必须栖居在判给自己的刑罚里,同时仍拒绝与这项刑罚完全等同时,会发生什么。[1]

那枚刺绣的 A 是第一个线索。霍桑把这个徽章写成红布与金线,并让它带着醒目的手艺痕迹。[1] 地方官想把这个字母变成一份可携带的判决。海丝特的针线活让它显出作者之手。徽章的惩罚性并未消失,小说也从未假装美能够取消羞辱。但这个物件此刻同时承载两种权威:城镇的法律判词与海丝特的手。因此,红字才会搅动人群。它本该是简单的证据。结果它变成了一个审美难题。

海丝特的人物性正从这个难题中浮现。她没有否认符号的力量;她研读它的条件。她的艺术超出了贴在苦难上的装饰性过剩。它是她延缓公众阅读其身体的第一种方式。共同体想要一个结论。这个物件却说:再看久一点。

沉默成为边界

海丝特最具决定性的拒绝保持低声部。在刑台上,她拒绝说出珠儿父亲的身份。[1] 这种沉默容易被浪漫化,但霍桑让它显得比浪漫更严酷。海丝特的拒绝没有让她控制法律、群众或自己的名声。它让她控制了一条边界:城镇可以给她做标记,却不能从她那里抽取完整故事。

这条边界位于她性格的中心。丁梅斯代尔隐藏的罪感转向内里并侵蚀自身。齐灵渥斯的秘密变成侦查式、寄生式的行动。海丝特的秘密则成为一种看护。她守住一个真相,并未把真相视为无关紧要;在这个社会里,公共忏悔带有明确制度后果。它不会只是揭示;它会把另一个人交给同一套景观、规训和强制可读性的机器。[1][2]

结果没有通向圣洁。海丝特可以骄傲、受伤、严厉,有时几乎从普通社会温情中抽离出来。但这些特质属于她所承受的压力。她必须从戒备中制作一种生活。因此,她的沉默既是道德行动,也是生存技术。它让一段人的关系免于被彻底转化为公共财产。

劳作改变城镇的语法

海丝特性格的中段运动,是劳作。霍桑赋予她的针线活以经济和社会后果。她为共同体制作衣物,其中包括美丽而精致的作品,同时仍被排除在普通荣誉之外。[1] 小说也正是在这里显得比单纯的羞辱故事更尖锐。城镇在象征上拒斥海丝特,却在物质上依赖她。

这种依赖慢慢改变了红字的社会语法。著名的转向 “Able” 的变化值得重视,因为它没有带来法律赦免。[1] 没有人废除过去。没有人把海丝特重新安置进毫无裂缝的归属之中。相反,共同体反复使用她的技艺,改变了人们看见她时能够合理说出的话。红字仍在那里,但习惯、用处、慈善和忍耐开始挤压最初的指控。

这是霍桑最有力的人物洞察之一。名声不仅被宣布,也被排演。每一件衣物、每一次差事、每一次帮助和普通相遇,都给城镇另一次机会,让它通过丑闻之外的东西来阅读海丝特。她没有依靠论辩。她通过反复劳作,改变了解释的条件。

Maryland State Law Library 关于其初版本的说明强调,这本书由 Ticknor, Reed and Fields 于 1850 年出版,且初版很快售出。[3] 这段物质史很有用,因为海丝特本人也成为迅速流通的美国书籍文化的一部分:一个身体被标记的人物,进入课堂、版本、改编与道德争论。可在小说内部,她自己的流通是地方性的,也是手工性的。人们认识她,是因为在他们忘记她胸前红字之前,总会不断看见她双手留下的作品。[1][2][3]

珠儿使海丝特不至于变成纯粹象征

珠儿的存在,使海丝特不能被缩减为庄严的受苦者。作为孩子,珠儿任性、美丽、敏锐,且常常令人不安。[1][2] 她让海丝特选择的后果活起来,并且难以管理。倘若红字诱使城镇把海丝特冻结成一则训诫,珠儿就不断打破这个框架。

这对人物研究至关重要。海丝特不只是受罚的女人或有天赋的女裁缝。她是一位母亲,正在养育一个被城镇当作证据来阅读的孩子。珠儿迫使海丝特的能动性进入日常实践:食物、衣服、保护、解释、耐心、恐惧。这个孩子也检验着海丝特私人意义的限度。海丝特可以重新解释红字,但珠儿不断追问它意味着什么,又为何重要。[1]

因此,珠儿保护了小说,使其不把海丝特变成一种洁净的反抗图标。海丝特的力量因责任而复杂。她的选择有一个活着的见证者。她的沉默有所代价。她的忍耐带着关系中的重量;它附着在一个孩子身上,而这个孩子必须在成年人判断制造出的空气里成长。

为什么海丝特至今仍显得现代

海丝特仍显得现代,是因为霍桑理解了公共身份如何在被强加的标签与反复行动之间协商。这不能说明这部小说拥有现代政治。它的性别想象仍属于十九世纪,它的清教徒背景经过霍桑的传奇方法过滤,它对罪、同情与天意的处理也不能平整地映射到当代范畴之中。[2][4] 但它的核心人物问题至今仍然精准:当社会已经为一个人命名,她还能制作什么?

海丝特的答案是一种带着代价的自我书写。它是在约束之下取得书写权。她改变一个符号,却没有假装自己能够废除它。她守护一个真相,却没有假装秘密不会疼痛。她服务一个排斥她的共同体,却没有把使用误认为完整的正义。她爱珠儿,却没有把母职变成感伤的拯救。她的尊严来自这些行动的同时发生:她仍足够可读,因此会被审判;她也保留足够的不透明,因此不会被占有。

这就是海丝特·白兰为何能活过最初用来攻击她的道德词汇。城镇给她一个字母。霍桑给她时间、手艺、沉默、劳作和一个孩子。到结尾处,这个人物与其说逃出了符号,不如说证明了没有任何符号能够耗尽一种人生。

来源

  1. Nathaniel Hawthorne,The Scarlet Letter(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文本)。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The Scarlet Letter"。
  3. Maryland State Law Library,"Special Collections: The Scarlet Letter"。
  4. National Park Service,"Nathaniel Hawthorne"——Salem Maritime National Historical Park。
  5. Wikimedia Commons,"File:Custom House - Salem, Massachusetts.JPG"——本文封面所用塞勒姆海关大楼实景照片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