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金斯太太一直攒钱,预备留到风雨来时应急。伦敦的午后雨水淋漓,她望着窗外,心里一动:这笔钱等的,会不会就是今天?报纸上登着一则广告,一座意大利城堡在四月出租。谨慎过日子,为什么就得留在汉普斯特德闷闷不乐?[1]
伊丽莎白·冯·阿尼姆(Elizabeth von Arnim)的《迷人的四月》(The Enchanted April)初版于 1922 年,这个小小的笑话,正是走进小说的好入口。鲜花、阳光,以及爱情的契机,都会在后面出现。眼下先看钱,也看一个人如何获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小说的第一场冒险,是一个女人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想要的东西,是否也值得为之花钱?继续读下去,可以留意谁分到房间,谁能够独处,谁又自认有权打断别人的清静。[1][2]
照片里是波托菲诺的布朗城堡(Castello Brown),阿尼姆曾在此度假,并从中获得写作这部小说的灵感。照片让故事中的地点有了实在的形貌;至于城堡里面那些远未安顿妥帖的人与事,还要到书中去看。[3][4]
从那则广告读起
第 1 章的租赁广告,开头写着“致懂得欣赏紫藤与阳光的人”。这句话打动了威尔金斯太太:论欣赏的能力,她十分富足。钱却是另一回事,她的积蓄只有九十英镑。丈夫梅勒什赞许她节省衣着开销,却反对在自己的晚餐上省钱。意大利尚未出场,叙述者已经让人看见,一个家庭讲究节俭时,究竟由谁来承受那些不舒适。[1]
留意威尔金斯太太如何一步步说服自己动身。起初,她得把享乐说成对旁人有益的事:度假可以改善脾气,回家后也能更好地陪伴丈夫。读者听得出这套理由里的机巧,也听得出她的困境。就连反抗,也要借用为人效劳的话语。
到第 3 章,城堡的租金有了着落:一个月六十英镑,仆人工资、伙食与旅费另计。为了分摊开销,四个女人走到一起。这个务实的安排催生了小说的喜剧:她们出的钱一样多,却还没有商定各自要在这地方过怎样的日子。[1]
这些商量与计较值得细读。正因为见过她们焦灼地盘算,后来花园的丰盛才格外令人欣悦;读者知道,威尔金斯太太为自己争来一片风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记住四种不同的愿望
人物虽少,四个女人却很容易被笼统地看成一群对生活不满的度假客。阅读时,给每个人留下一份属于她自己的愿望。
洛蒂·威尔金斯想要摆脱那个一到丈夫身边就紧张、歉疚的自己。罗丝·阿巴思诺特一心忙于宗教义务和慈善工作,面对自己的婚姻,却几乎找不到亲近的门路。贵族小姐卡罗琳·德斯特,昵称斯克拉普(Scrap),想从众目睽睽下做美人的处境里歇一口气:人们投来的目光,总会变成对她的要求。年长的费舍尔太太,则想躲进记忆,与年轻时结识的那些名流待在一起。[1]
这些愿望时有冲突。洛蒂本能地想与人分享喜悦,斯克拉普则希望独自待着。罗丝渴望关爱,却早已习惯站在道德的高处说话。费舍尔太太想有人作伴,前提是自己的长者地位始终受到尊重。地方再宜人,也不能让这些愿望立刻相容。
第 6 章与第 7 章借着家具陈设,把问题写得更鲜明。斯克拉普和费舍尔太太先到,抢先占了中意的卧室。费舍尔太太还将一间起居室据为己有,把自己需要一处避静之所说成别人理当体谅的事。她要过得舒服,就成了旁人该少占些地方的理由。[1]
这些段落可以读得慢一些,品味那份客气里的锋芒。谁也用不着亲口承认自己自私。只要语气足够笃定,一番关于手杖的解释就能达到目的。
留意叙述者何时换了座位
阿尼姆在人物的心思之间自由穿行。一句判断,读来煞有权威,到了下一段,持此判断的人便露出了虚荣。第 7 章的早餐桌上,洛蒂觉得彼此亲如天国中的伙伴;费舍尔太太则暗自衡量,同桌这些人是否体面。她们坐在同一张桌旁,却仿佛各自活在不同的小说里。[1]
布伦达·鲍恩(Brenda Bowen)将这个故事改写为《迷人的八月》(Enchanted August),她认为,这种游移的视角是原作的要义。在企鹅兰登书屋刊出的访谈里,她谈到阿尼姆如何流畅地穿行于不同人物的内心,也解释了自己的版本会在一个人物的视角中停留更长的篇幅。[6] 这一区别也提示了一种读法:每逢一句话格外斩钉截铁,就停一停,看看究竟是谁如此笃定。
第 10 章里,同情的落点随着视角移动,让人读得兴味盎然,又有些不自在。斯克拉普把椅子搬到花园一处隐蔽的角落,费舍尔太太循着烟味找到了她。这个闯入的场面很滑稽,随后写到斯克拉普的经历,她的退避便多了一层分量。一次次被人倾慕,也就一次次需要保护自己;而那个曾让她感到安全的男人,已经死于战争。[1]
走进她的心思,从外面看到的那幅画面也随之改变。躲在灌木丛后的闲散美人,此刻显出另一重身影:她想重新拿回支配自己注意力的权利。叙述者让伤痛浮现,也让先前的笑意留了下来。
给花一些时间
第 6 章开头,洛蒂醒来的房间是用自己的积蓄租下的,门可以从里面闩上。随后,她才推开百叶窗,迎向海、大山、芬芳与阳光。这个先后次序自有深意。先有一方私密之地,眼前的世界才豁然打开。[1]
相较于争房间时的利落交锋,这些长段描写适合慢慢读。可以一口气读完这一章的开头,让一次次惊叹逐渐积聚。洛蒂长久以来都在揣度别人对自己的期待,以至于仅仅是接受美,都会让她觉得近乎失礼。然而,惩罚始终没有降临。她感到了喜悦。
这份自由也有物质上的限度。最初的广告写明:“必要的仆役留任。”度假者得以暂别日常琐事,有赖于其他人继续做饭、搬运、照料这座城堡。[1] 把这些劳作也看在眼里,便能看清这份迷醉止于何处。这是一段花钱买来的闲暇,人们从中获益多少各不相同,其间生出的感受也确凿真实。
带着一个问题读后面的章节
邀请陆续发出,丈夫们也加入了这场假日。读到这里,可以问一问:慷慨待人,是否要求一个女人重操旧业,重新负责所有人的快乐?洛蒂想与人分享圣萨尔瓦托雷,这份心意可以读成义务的重新降临,也可以读成她终于走出困局之后,有余地作出的选择。小说让这两种读法贴得很近,近得令人不安。[1]
第 14 章梅勒什到来,尤其值得留意。洛蒂在信中提到了卡罗琳小姐,他立刻看出了这段社交关系的价值。情意与事业上的盘算一道去了意大利。即使气氛渐渐温暖,阅读时也要继续听清这两种声音。[1]
初次阅读,古登堡计划的免费文本已经足够,本文的章节编号也依照这一版本。希望有人领读的读者,可以选择附有布伦达·鲍恩导言的企鹅经典版,或附有凯瑟琳·施恩(Cathleen Schine)导言的《纽约书评》经典版。两家出版社介绍这本书时,都着重谈到它的喜剧趣味与历久的吸引力。[1][2][5]
书中的邀请,至今仍让人欣然接受。更值得追问的是,应邀之后,一个人得到了怎样的许可。读完最后一章,再回到伦敦窗前的洛蒂身边:她有一笔积蓄,窗外落着雨,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自己的快乐,是否也值得算在内?城堡便从这里开始。
来源
- 伊丽莎白·冯·阿尼姆,《迷人的四月》(The Enchanted April,1922),古登堡计划——小说原文,重点参见第 1、3、6–7、10–11、14 章。
- 企鹅经典,《迷人的四月》(The Enchanted April),布伦达·鲍恩作导言(2015)——出版沿革、版本信息与导读视角。
- Bobcat Players 剧团,“Enchanted April: A History”(2019 年 2 月 28 日)——演出剧团介绍小说如何源于布朗城堡的一次假日,以及此后的舞台与银幕改编。
- 波托菲诺市政府,布朗城堡,“The Castle”——官方地点资料,以及本文采用的城堡外观照片。
- New York Review Books,《迷人的四月》(The Enchanted April),凯瑟琳·施恩作导言(2007)——版本信息与所辑评论。
- 企鹅兰登书屋,《迷人的八月》(Enchanted August),“A Conversation with Brenda Bowen”——作者访谈,重点参见第 2 问对原作视角转换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