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最有名的三行诗,经常被压缩成一种几乎只剩气氛的记忆方式:人在中年,误入黑暗森林,危机忽然降临。[1][2][3] 这样的读法并不失真,问题在于它太偏向视觉。地狱篇 的开头之所以难忘,不在于它画出一片阴森树林,而在于它在真正出发之前,就先把“方向”变成了一个道德与语法上的问题。说话者走到“我们的人生”中途,发现自己置身林中,随后才交代这片树林何以可怕:那条正直的、笔直的路已经失落。[1][2]

这个次序很要紧。译文若把力气过多放在森林本身,但丁就像是偶然走进一幅场景。若把重心稳稳放在失去方向上,开头才会发挥它真正的功能。它立住的并不只是恐惧,还包括迷失、迟到的自知,以及理应在其中安身的生活,与自己此刻实际置身其间的生活之间忽然张开的裂口。[1][2][4]

图像说明:题图是一页与乔万尼·薄伽丘抄写、插图传统相关的《神曲》手稿摄影复制图。[5] 这很适合一篇翻译札记,因为但丁的开头向来经由传递而来。我们接到那片黑暗森林,先经过手稿、注释传统,以及英语译者不断决定:第一组三行到底该更像迷失、更像肃穆、更像阴影压身,还是更像一条在道德意义上已经偏斜的路。

先看这一行真正的推进方式,不要先把它看成一张风景明信片

意大利文原句的推进,比很多人记忆里的英文意译更有逻辑:“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 / mi ritrovai per una selva oscura / che la diritta via era smarrita.”[1] 这三行把压力分成四步推出:

  1. 先给出一个共同的时间框架,“我们的人生”;
  2. 接着出现一种带着惊意的自我定位,“我发现自己”;
  3. 再给出地点,一片黑暗森林;
  4. 最后说明原因,那条正路已经丢失。

也正因为这样,开头才会同时显得亲密,又显得公共。但丁起笔写的是 nostra vita,并非 “my life”,先把危机说成一种可共同分担的中途,再把它落到个人身上。[1][4] 这首诗后面当然会变得极其具体,里面有仇敌、导师、教皇、城邦和惩罚,但第一下动作是共同性的。那个中途先属于每一个人,然后才属于但丁。

这也是 mi ritrovai 该被认真对待的地方。它在英文里经常被译得过于顺滑,原句里的异样感于是淡去。“I found myself” 在英语中很自然,问题在于这层自然会把震动抹平。这里更重要的一层,是说话者先在场景里重新撞见自己,并非作为一个完全掌控叙事的人走进场景。[1][2] 这一点使开头同时容纳了迷失与认出自身。

一旦把 selva oscura 译成纯粹的哥特式黑暗,力量反而会缩小

朗费罗的译文给这三行一种很强的庄重稳定感:“Midway upon the journey of our life / I found myself within a forest dark.”[3] 这个版本至今仍然有力,原因在于它保住了开头的公共分量,也让下行的节奏显得沉着。问题在于,“forest dark” 很容易把读者的注意力牵向画面,使人把第一组三行先当成一个视觉开场。[3]

《World of Dante》所载的曼德尔鲍姆译文,重心稍微换了一个位置。那片森林变成了 “shadowed forest”,而第三行则写成 “the path that does not stray”。[2] “shadowed” 比朗费罗的直白黑暗更柔一些,气氛感更重,真正关键的变化却在第三行。“the path that does not stray” 让 diritta via 不再只是道路说明。它让这条路显出更强的性质:它不仅是直的,也是不会偏离的,是可靠的,是合乎准绳的。[2]

真正的铰链就在这里。oscura 当然重要,diritta 却更重要。译者若把“黑”处理得很漂亮,却让“直”失掉分量,天气是增强了,神学却被削弱了。但丁的森林之所以可怕,来自它在景象出现之前,就已经登记了一次方向上的错误。这里并非先有风景,后有象征;这里是一个道德状态以风景的形式显影出来。[1][2][4]

这一开头最难保住的词,也许既并非“黑”,也并非“森林”

读者总会先记住 selva oscura,因为它非常能被看见。可是真正更顽固的翻译问题,在于如何让 diritta via 在英语里活过来,又不把它压扁成纯几何意义上的直线,或者压扁成生硬的训诫口吻。[1][2] 朗费罗写成 “the straightforward pathway had been lost”,优点在于速度明快,语义也清清楚楚。[3] 曼德尔鲍姆的 “path that does not stray” 在当代英语里略显不那么自然,却把更关键的一层重新扶了起来:这条路并不只是笔直,它之所以“正”,在于它不偏离。[2]

这一点会直接改变开头的重心。若“正路”听上去只是最有效率的路线,那么但丁就像一个走错弯路的旅人。若这条路仍带着道德上的端正与方向上的校准,那么他就成了一个已经失去内在对准关系的灵魂。整首诗需要的是后一种读法。后来现身的维吉尔,并非来帮助地图辨认的,他出现,是因为说话者已经进入一种仅靠本能再也无法自行回正的状态。[2][4]

开头那个共同性的代词,也在这里补上一层力量。“我们的人生”把危险普遍化了,却没有把它抹平成陈词。[1][3] 但丁此时三十五岁,对应中世纪传统里的七十年人生中点;这三行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并不只是因为读者对中世纪数字象征感兴趣,而是因为它把一种人人能认出的顺序压得极紧:时间已经过去,自知来得太晚,而人在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的时候,往往已经先失去了应当通向何处的准线。[1][4]

好的译文,真正需要同时保住哪些压力

译者的工作,并非逐词追求一种抽空语境的“字面对等”。更重要的是把下面几层压力同时保住:

也因此,没有哪一种英语版本能够彻底封死这个问题。[2][3] 朗费罗仍有地位,因为他把庄严感和叙事牵引力一起留下来了。[3] 《World of Dante》所见的曼德尔鲍姆版本,则能帮助今天的读者听见:真正的紧急处在于方向已经偏离,而不在画面是否阴森。[2] 意大利文原句本身之所以仍难被完全装入任何一种英文,原因在于它的力量本来就来自这些意义在很小的空间里彼此牵动。[1]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但丁的开头始终会被批评文章、回忆录、政治语言和日常表达一再借用。[4] 人们挪用那片黑暗森林,是因为画面便于携带;那一行真正能活下来,则因为句法本身比画面更聪明。它知道迷失不只是情绪,而是一种关系:自我与道路之间的关系,与一个早已缺席却仍然有效的准则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第一组三行总比它写出的场景更大

地狱篇 的开头之所以经久不衰,在于它用一个场景,悄悄安放进了一整套关于人的理解。[1][2][4] 人并非单纯在空间里移动的生物。人总是在较晚的时候才认出自己,总是生活在一种共同可度量的人生之中,也总是在偏离那条准线之后,才更尖锐地意识到那条准线原来存在。译者真正要护住的,就是这一层。护住的不只是树林,不只是黑暗,还包括人在半途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身在其中时,那份羞惭与清明。

顺着这一点回看,selva oscura 就不再只是一个孤立意象。它是更早一步的内在丧失,在外部获得的可见形式。也因此,但丁这三行始终难以被替换。大多数译文都能运走那幅图景,能把“方向”一并运出来的版本,少得多。

来源

  1. Project Gutenberg,《La Divina Commedia di Dante: Inferno》;《地狱篇》意大利文原文。
  2. World of Dante,《Inferno》第一歌 1-3 行,意大利文与英文对照文本。
  3. Project Gutenberg,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 英译《The Divine Comedy》之《Inferno》。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The Divine Comedy”;关于写作年代、结构与接受史的概览。
  5. Wikimedia Commons,“File:The Divine Comedy WDL10650.jpg”;本文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