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把伊丽莎白·盖斯凯尔拆成几个过分整齐的抽屉来看。一格放工业小说,一格放地方喜剧,一格放关于婚配女儿与谨慎家庭的家宅叙事。把《克兰福德》与《妻子与女儿们》并在一起读,那些分隔会明显松动。[1][2][5] 盖斯凯尔反复回到一个并不轻松的问题:在一个几乎没有什么真正私密、又几乎所有重要之事都必须绕路传递的小共同体里,人究竟怎样认识彼此。她给出的答案,并不落在宏大告白,也不落在英雄式发言,而是落在说话本身。更准确一点说,是落在评语、转述、迟疑、体贴的省略,以及那些在社交里极危险的小事实所形成的整套流通里;很多评论把它草草压成一个词,叫作 “gossip”。
这个词太小,兜不住盖斯凯尔在写什么。在《克兰福德》里,闲谈帮助一座由女性维持的小镇,在拮据条件下临时搭出尊严、预警、慈善与带着笑意的自我纠正。[1][3] 到了《妻子与女儿们》,同样的社会观察习惯被写得更细,更险,也更费感情。Molly Gibson 的成年过程,发生在一个由阶级表演、调情、继亲家庭政治与地方名声交叠出来的世界里,客厅里的谈话和半听半猜的推断会替这些力量搬运形状。[2][4] 这部晚期小说比《克兰福德》更少保护性,却并非对前者的告别,而更像一次加深。盖斯凯尔把闲谈从地方色彩推成了一种关于照顾与误读的思考方法。
图像说明:题图没有采用系着缎带的乡镇插图,也没有采用理想化的客厅场景,而是一张盖斯凯尔的真实摄影肖像。[6] 这样的选择适合这篇比较,因为这些小说依赖的是具体的社会在场:谁被看见,谁被听见,谁被记住,谁又知道如何在不伤人的前提下把一句话说出来。
1)在《克兰福德》里,闲谈是一个女性共同体的神经系统
盖斯凯尔在《克兰福德》开头写下了维多利亚时期小说中极锋利的一句:“Cranford is in possession of the Amazons; all the holders of houses above a certain rent are women.”[1] 它之所以好笑,在于声调故意带着一种滑稽的史诗味,可它同时也把这座小镇的政治形式安放好了。这是一个由女性观察、女性记忆、女性分寸与女性焦虑维系起来的微型社会。男人慢慢退到边缘,信息也不再经由正式制度流通,它沿着拜访、书信、茶桌与共用的礼仪编码行走。
让这个世界活下来的,首先是一种管理生活的细密能力。盖斯凯尔所谓 “elegant economy”,含义超过节省本身。[1] 它更像一整套彼此替对方面子的伦理。克兰福德的女士们保护体面,因为体面几乎是她们还能彼此分配的少数资源之一。谁家超出了能力,谁遭了损失,谁需要帮忙,谁该被免于难堪,谁又犯下了一次不能完全视而不见的社交过失,她们都知道。她们的谈话确实带着喜剧性,却从来并非轻浮的。正是在这样的媒介里,照顾才获得了可以被社会承认的形状。
也因此,她们对 Captain Brown 的态度才格外重要。[1][3] 这个人一进来就是扰动:太直接,太大声,也太不把克兰福德那些细小礼法放在眼里。女人们判断他、引用他、恼他、转述他,最后又慢慢把他吸进小镇的回路里。盖斯凯尔并没有站在高处,去嘲笑女性的社交语言。她写的是这种语言如何构成一种可运转的市政形式。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命名的议会,真正运转的是谈话。
2)《克兰福德》的喜剧之所以成立,在于监视与温情始终缠在一起
《克兰福德》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盖斯凯尔不曾把这套系统浪漫化。[1][3] 小镇的倾听是慷慨的,同时也是侵入性的。一则消息从一个客厅走到另一个客厅,会不断鼓胀。Lord Mauleverer 的短暂来访之所以能膨胀成整个地方事件,正因为写信的人很懂得如何把一小块信息扩成共同体戏剧。[1] Miss Matty 的温柔会软化判断,可围绕她的结构始终仍是相互阅读、相互衡量。
可调子仍旧重要。盖斯凯尔一直在追问,一个几乎没有多少正式权力、所能拥有的多半只是彼此关照习惯的人群,究竟能做出怎样一种社会。答案非常脆弱,也非常好笑,却是真实的。克兰福德式的闲谈会约束礼貌,也会在苦难彻底滑进沉默之前先把它捞住。女人们会在门第、文学和礼数上显得可笑,也会在孤独与损失面前显得极准。[1] 在这里,闲谈与道德生活并非对立的;当金钱与正式权威都稀薄时,它恰恰就是道德生活或许采取的形状之一。
也正因为如此,《克兰福德》远远超出一部可爱乡镇书的范围。Britannica 把它放进盖斯凯尔最关键的作品之列,这个判断并不夸张,而她整个写作轨迹也说明,她从未把家宅尺度当成离开严肃社会知识的退路。[3][5] 这部小说的轻盈,里面藏着一个很硬的问题:脆弱的人怎样在不否认脆弱的前提下,彼此保存尊严。克兰福德给出的答案并不完美,却能运转。谈话成了一种遮蔽风雨的装置。
3)到了《妻子与女儿们》,同样的社会流通被写成了一种暴露现实主义
如果说《克兰福德》像一个女性小邦国,那么《妻子与女儿们》更像一个男女混杂而且不稳定的有机体。[2][4] 它仍旧关心拜访、印象以及茶后余话,可空气已经没有前作那样受保护。阶级上升、婚配盘算、母性表演与地方威望都在故事里穿行。小说前段,Molly 在塔楼宅邸里被落下,她怯生生替自己报上的名字只有一句:“I am Molly Gibson, please.”[2] 稍后她又说:“I'm only Molly Gibson, ma'am.”[2] 这两句很要紧,因为它们显示出盖斯凯尔如何改变社会语言的功能。在《克兰福德》里,小镇常常替成员发言;到了《妻子与女儿们》,Molly 必须学会不让自己被别人预备好的版本整个覆盖。
这里最值得细看的,是 Mrs. Kirkpatrick,也就是后来的 Mrs. Gibson。[2][4] 她并非一个粗糙意义上的反派,她更像一位语气技术员。盖斯凯尔写她在 novels and poetry、travels and gossip 这些话题上,“she always made exactly the remarks which are expected from an agreeable listener.”[2] 这句话非常厉害。Mrs. Kirkpatrick 并不靠揭示房间的真相取得位置,她靠的是完全掌握一间屋子期待听见怎样的语气。到了这部晚期小说里,闲谈已经不只是共同体维护自身的机制,它也是一种自我塑形的媒介。
Molly 的困难,也正是在这里开始变得真实。她周围的世界一直在把人翻译成概率。盖斯凯尔带着一丝干燥的幽默,写到镇上关于她父亲婚事的 “gossip about probabilities”。[2] 等到 Molly 穿行在 Hollingford 的社交生活里,她渐渐学会去辨认一个房间:善意、虚荣、野心、窘迫与爱情,往往穿着极相似的谈话外衣一起进场。《妻子与女儿们》的现实主义,落点就在这里。人伤害别人,很多时候靠的正是柔软、得体,以及那种看上去最无害的转述;直接的恶意反而未必站在最前面。
4)两部书并读时,会看见盖斯凯尔怎样让说话承担责任
若把《克兰福德》看成袖珍喜剧,把《妻子与女儿们》看成更广阔的社会现实主义,两者之间的连续性最容易被忽略。[1][2][5] 事实上,后者保留了前者对地方性言语的信任,只是把保护层一层层揭掉。《克兰福德》追问,女人们究竟能靠分寸、记忆与 “elegant economy” 搭出什么。[1] 《妻子与女儿们》追问的,则是同样的能力一旦遇见虚荣、婚配市场,以及更复杂的魅力与地位等级时,会变成什么。[2][4]
这条变化线,也有助于解释盖斯凯尔为何到今天仍显得现代。她知道共同体并不只靠真诚维系,它还靠解释。有人注意到一次停顿,有人重复了一句措辞,有人把一件事说轻一点,有人替某个名字遮一下风,有人误解了一个姿态,也有人把私人的恐惧转成公共的或许性。真正的道德问题,从来不在于闲谈是否存在,而在于说话的人能否让这种流通对现实和照顾负责。
Molly 于是成了最关键的检验对象。她并非这部小说里最聪明的说话者,这一点本身就很重要。[2] 她的力量,在于她慢慢学会了如何倾听,同时又不把自己变成玩世不恭的人,也不变成轻信的人。她没有取消地方性的谈话,她是在其中获得了一种良知。把她放在 Miss Matty 与克兰福德那些女士们旁边看,就会看见盖斯凯尔如何一步步意识到:社会智力不只是喜剧装备,它也是一种伦理劳动。
5)为什么这一组比较到今天仍然重要
盖斯凯尔的名声,有时会被一种误解拖住:凡是尺度较小的小说,力量也必定较小。[3][4][5] 《克兰福德》与《妻子与女儿们》放在一起,正可以把这个误解拆开。它们让人看见一位小说家在一个最难概括的层面上工作:她工作的层面落在房间、拜访、记住的轻慢、重复的描述,以及一句体贴话语来得太晚时那种危险的温柔之中,宣言与公开灾难退到更远的位置。
这一组并读之所以清楚,原因也在这里。在《克兰福德》里,闲谈帮助一个脆弱共同体把自己维系住。[1][3] 到了《妻子与女儿们》,闲谈又成了一个年轻女子学习世界的媒介,她会在里面看见:人是怎样被定型、被向上交易、被屈尊俯视、也被半真半假地爱着,除非有人愿意抵抗那套现成剧本。[2][4] 盖斯凯尔从未失去对地方性谈话那种喜剧节奏的喜爱,她只是不断提高对它的要求。到了这两部书的末端,说话已经不再是讨人喜欢的背景气候,它成了照顾是否具有准确性的试验场。
来源
- Elizabeth Gaskell,《Cranford》Project Gutenberg HTML 版。
- Elizabeth Gaskell,《Wives and Daughters》Project Gutenberg 作品页与 HTML 正文。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Cranford》。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Wives and Daughters》。
- Elizabeth Gaskell's House,《Elizabeth's Writings》。
- Wikimedia Commons,《File:Mrs Gaskell. Photograph by Alexander Wellcome V0028602.jpg》;本文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