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12月31日,日本政治家宍户玑写到了当年历书的末尾。他在日记中记下大意:太阴历至此日终了。下一则日记首次采用太阳历日期,原本应当是明治5年十二月初三的这一天,已经成为明治6年1月1日。[3]
四十五年后,苏俄完成了另一种跳转。民用历法走到1918年1月31日,星期三,下一天便称作2月14日,星期四。中间的日期数字直接空缺,期间没有增设假日,人的一生也没有因此缩短十三天。连续的日子照常过去,变化落在分配给它们的名称上。美国海军天文台解释格里高利历改革时也作了同样区分:历法日期出现空档,实际经过的日数与星期次序始终连续。[1]
两件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起。两个革命政府都在努力与西方列强协调,也都突然把日期向前推进。然而,算术掩住了更深的差异。日本以太阳历取代太阴太阳历,随后借助历书与解释性出版物,教人们怎样在新时间里生活。俄罗斯面对的是两套相差十三天的太阳历,改革随后被当作合同、工资、利息、养老金与文书换算的问题处理。日本的新历把帝国时间保留在纸页之中。俄罗斯的新民用时间身旁,沿用旧历的教会历法继续存在;发生于格里高利历十一月的“十月革命”也仍与它并行。
因此,与“为何丢失日子”的表面疑问相比,更尖锐的问题是:政府怎样让一个新日期真正支配日常生活。
图片说明: 封面图来自真实的档案扫描,是日本首部官方《太阳历》(Taiyō-reki)中的一页。这部历书于1872年编制,供来年使用。国立国会图书馆以索书号寄別12-6-28著录此书,并在永久记录中提供数字化页面。[2][10] 改历进入普通家庭时,化作了这样一件印刷品:陌生的太阳历时间由此与熟悉的政治名称并列在一起。
两次切换采取了不同方式
1873年以前,日本官方采用的天保历是一套太阴太阳历。月份跟随月相周期,历法定期加入闰月,使月份与季节重新对应。大小月的排列年年可变,商人需要按时收款和付款,每年印行的历书也就不可缺少。[2] 因此,改革既改动了日期顶端的数字,也换掉了生成月份的规则,把一年固定为从一月至十二月。
政府在1872年末发布布告,废止旧历,并宣布即将到来的十二月初三改称明治6年1月1日。国立国会图书馆指出,准备时间极短,随后出现了广泛混乱。[2][5] 宍户玑的日记把这一转换缩到个人生活的尺度:一则日记结束旧历,下一则便接受了次日早晨的新名称。[3] 旧历中尚未用到的日期名称就此消失,真实经过的日子依旧连续。
俄罗斯面对的技术问题范围更窄。儒略历与格里高利历使用相同的月份名称和每月天数,关键区别在闰年规则。儒略历每四年加入一个闰日。格里高利历则规定,世纪年通常不设闰日,只有能被400整除的年份例外。到了二十世纪,累积的差距已让俄罗斯的儒略历民用日期落后于大多数欧洲国家采用的格里高利历十三天。[1][6]
1918年1月24日(旧历)/2月6日(新历),人民委员会批准法令,在民用领域引入西欧历法。第一条直接规定换算方式:1月31日之后的第一天称为2月14日,第二天称为2月15日,以下依次类推。[6][7] 俄罗斯人原已熟悉月份的排列,改革需要裁定的是,同一个日子应由两种名称中的哪一种取得法律效力。
由此可见,直接统计“消失了多少天”会模糊差别。日本正在更换历法的基本架构,俄罗斯则在校正日期偏移。两者都依靠国家权威,所需的说明内容却各不相同。
在日本,布告颁下之后还需要出版者
官方命令足以改写来年的名称,新历本身的道理仍要有人讲清。国立国会图书馆记载,第一部《太阳历》列出了历法原理,也解释了时间的确定方式,但到1872年末仍未流通全国。[2] 国家已经改变规则,负责解释规则的印刷品还在路上。
福泽谕吉看到了这段距离。庆应义塾大学图书馆收藏的1873年小册子《改历辨》(Kaireki-ben,意为“历法改革说明”)留有他后来的自述:政府颁布法律,却没有充分说服公众接受改历理由,于是他抱病写作,前后约用六小时。此书销量大得出乎意料。部分书册所附告示还记载,1873年2月,滨松县长官取得500册,分发至各村。[4]
一册小书改变整个日本的结论,超出了这份材料的证据范围。材料显出的是一条相互衔接的链条:一道布告确立合法时间,每年出版的历书把它变成可用之物,通俗作者解释其中益处,地方官员再把说明送到各地。改历的采纳分布在国家命令与商业印刷的多重环节之中。
印刷历书还显示,“西方时间”进入日本时随身带着政治表述。国立国会图书馆指出,第一部历书将明治6年标为皇纪2533年,从传说中神武天皇即位之年起算,并在上方栏目标出纪念历代天皇的节日。[2] 月历方格可以同西方商业接轨,年份与节庆则讲述着皇统的延续。
日本用帝国纪年表达格里高利历算术
就连“日本直接采用格里高利历”这一熟悉说法,也需要加上限定。历史学家下村育世指出,1872年的布告称新制度为太阳历,却没有使用格里高利历之名。更引人注意的是,布告只规定每四年增加一个闰日。照字面理解,这是儒略历规则,其中缺少格里高利历对多数世纪年的例外规定。[5]
下村的档案研究表明,明治政府掌握着格里高利历的算法。官员手中已有正确说明400年周期的方案。难处在于,当时的基督教纪年仍牵涉政治争议,为日本另制太阳历的提案也不断出现;在这样的政体中,所谓普世历法该怎样写入法律,仍是一个棘手问题。改革开始施行时,世纪年的法律规则尚未补全。[5]
随着1900年临近,这处空缺终于关系到实际运算。1898年,敕令第90号以皇纪表述的公式补上遗漏的例外。计算结果与格里高利历的置闰周期一致,基督教纪元没有因此成为历法的宪制中心。[5] 这项细小的法律补丁带出重大的解释后果:国际同步与国家如何表述自身,可以写进同一种历法。日本把两者写在了同一页上。
旧有时间也继续留在新历之内。国立国会图书馆的历法史特别指出,源自太阴太阳历的季节词语仍保存在日本历书中。[2] 新的民用月历可以容纳旧词汇和新的皇室节日,新历的一月仍带着具体的文化内容。
俄罗斯把日期换算写进金钱
俄国法令对过渡期里直接受损的人与种种歧义写得具体得多。序言将改革描述为让俄罗斯时间与几乎所有其他“文明民族”一致。随后的十条执行条款逐一追问:日期被跳过之后,一项义务该怎样处理。[7]
原定在旧历2月1日至14日之间到期的期限,加上十三天后,移入新历2月14日至27日。对于其后在1918年7月1日以前到期的义务,双方也可约定同样顺延。改历后的第一次计息,把这一段期限按缩短十三天计算。2月28日到期应付的月度工资与薪金,金额扣减13/30;通常在每月十五日和三十日领薪的工人,月中不领工资,月底再按同一比例扣减。养老金发放日向后顺延十三天。[7]
这些条款在换算日期之外,还分配了改历的成本。一个日期可以决定谁能在何时支配一笔钱、月薪对应多少劳动,以及债务人何时构成违约。法令中的算术落实为一项政治选择:纸面上的月份缩短,第一次发薪的金额也随之减少。
第十条为文书设置了一座临时桥梁。7月1日以前,官方文件必须在新历日期之后用括号标出旧历日期。[6][7] 将近五个月里,国家要求自己的文书承认同一天仍有两个民用名称。改革方向已经确定,而档案、合同与记忆的转换速度远远慢于公文抬头上的日期。
民用时间前移,神圣时间与革命时间留在原处
再详尽的过渡法,也没有让苏维埃国家垄断历法。俄罗斯总统图书馆把改革置于新政府的世俗化方案中,并指出教会利益不得凌驾于民用便利之上。[6] 法令本身审慎地写明“民用”。这道界线随即发生作用。
格雷戈里·弗里兹对俄罗斯教会档案的研究显示,东正教当局于1918年4月决定保留儒略历,直至整个东正教会能够共同议定此事。同年9月,教会会议采取了相同立场;12月,牧首与圣主教公会再次确认这一决定。1919年,教会文书部分适应了民用制度,神职人员接到指示,登记时同时写入新旧历日期。[8] 国家与教会由此达成两种平行的折衷:国家采用格里高利日期,暂时在文书中括注儒略日期;教会保留儒略历,同时也记录格里高利日期。
政治记忆又创造出一组双重日期。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发生在当时俄国历法的1917年10月25日,换算为格里高利历是11月7日。历史学家会并列采用两种日期,这场事件沿用下来的名称仍是“十月革命”。[9] 把俄罗斯带入新历的政权继续以“十月革命”称呼自己的奠基事件,“十一月革命”没有取而代之。旧历由此活在新国家故事的中心。
这种并存本身就是证据,说明历法承担着多种工作。民用历法协调列车、债务、办公室与国际通信;宗教历法安排节期;革命历法命名一个起点。国家可以统一第一种时间,其余两种时间仍各有归属。
一部历法要成功两次
日本与俄罗斯都表明,历法要被社会采纳,需要跨过两道门槛。第一道是协调:官员、商人、雇主与写信往来的人必须知道哪一个日期有效。第二道是解释:人们必须理解新历代表什么,也要决定哪些旧有时间可以继续留在其中。
日本以突然颁下的布告跨过第一道门槛,又依靠历书、小册子、地方分发、皇纪标年,以及后来对闰年规则的法律修补跨过第二道。俄罗斯凭借一部格外具体的换算法令走过第一步,条款深入工资、利息与期限。它的第二道门槛始终呈现分裂状态,分别落在民政权力、教会惯例与革命记忆之中。
用“旧时间向现代时间单向进军”概括其中任何一段历史,都会遗漏重要内容。共享历法是一种协调技术,可每个日期依然属于某个机构:机构有权命名年份、规定节日、追收债务,也有权记忆革命。日本与俄罗斯进入同一张格里高利历日期表时,各自在其中保留了不同事物。日期对齐了,文化中的时间仍未整齐划一。
来源
- 美国海军天文台,“儒略日换算器”——关于儒略历与格里高利历闰年规则的官方说明,并解释历法日期出现空档时,为何实际日数与星期次序依然连续。
- 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历法史2”——日本太阴太阳历、明治时期突然改历,以及首部官方《太阳历》的机构史。
- 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宍户玑日记:明治5年十二月初二(1872年12月31日)”——记录最后一个旧历日期与首个太阳历日期的原始日记。
- 庆应义塾大学图书馆,《改历辨》——福泽谕吉1873年历法改革通俗读物的数字馆藏记录与出版史。
- 下村育世,“明治改历中的格里高利历问题:何谓日本式历法?”,《国立历史民俗博物馆研究报告》第228集(2021)——研究1872年布告、同时期历法提案与1898年闰年敕令。
- 鲍里斯·叶利钦总统图书馆,“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通过改用格里高利历的法令”——关于改革前史、日期标记向前跳转十三天、民用目的与临时双日期标记的机构说明。
- 莫斯科国立大学历史系,“关于采用西欧历法的法令”,1918年1月24日(旧历)/2月6日(新历)——十条法令的俄文全文,涵盖日期、债务、利息、工资、养老金和双重日期标记。
- 格雷戈里·L·弗里兹,“俄罗斯东正教的反改革:民众对宗教革新的回应,1922—1925”,《斯拉夫评论》第54卷第2期(1995)——依据档案研究教会在1918年作出的历法决定及后来采用的新旧历并记方式。
- 亚历山大·松普夫,“俄国内战”,《1914—1918在线:第一次世界大战国际百科全书》(2014)——学术年表将旧历10月25日对应为格里高利历11月7日。
- 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数字馆藏,《太阳历》第1卷——用于文章图片的1872—78年太阳历卷册,其永久目录记录与数字化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