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一家精神病院,可以用床位数字计量;在院外建立照护体系,尺度要复杂得多。
同一个词——去机构化——常把两段历史收在一起,上述差异却使它们分开。在意大利城市的里雅斯特,改革者看到,精神病院把人员、资金、权力、住房与日常生活集中在一处,改革必须将这一整套安排拆开,再把资源送往别处。美国州立精神病院的住院人数同样大幅下降,但这场变化穿过的是一个规模更大、分工更零散的体系。联邦建设拨款、新药、医疗补助计划规则、民权诉讼、州级预算和地方服务各按不同的时钟运转。社区照护有所扩展,许多地方的床位撤得更快,一套完整的替代体系还未到位。[1][2][6][7]
这场比较有意保留尺度上的不对称:一边是一座城市,一边是幅员如大陆的联邦国家。它无意为结果排名;的里雅斯特不能代表整个意大利,一次失败的美国出院安排同样不能代表所有美国项目。比较的用处在更窄处:两套制度各自把什么视为改革的基本单位?任务究竟是缩减机构收治人数,还是把机构掌握的实际资源送入普通的市民生活?
两座时钟,1955–1980 年
美国的时钟早在 1955 年已经走动,当时州立和县立精神病院拥有超过 550,000 张床位。到 1975 年,床位数已降到 200,000 张以下。这两个数字标示的是早期降幅,单一因果链无法涵盖这场变化。后来的联邦审查把这一下降放进一段更长的历史:新药、社区照护政策、医疗补助计划的激励、收治法律、管理式医疗和联邦残障权利共同影响了进程;其中若干力量在 1975 年以后才出现,因此无法解释早期下跌。[6][7]
1963 年,华盛顿给出了一项令人印象深刻的承诺。公共法 88-164 授权为社区精神卫生中心的建设拨款。法条规定的是设施与拨款办法,没有下令关闭每一所州立医院。1965 年,医疗补助计划又带来一股力量:对于大型“精神疾病机构”内 21–64 岁成年人的多数服务,联邦政府通常不予支付。这项规则鼓励在此类机构之外提供照护,同时也给了各州一项财政动机,将费用从机构转往别处。建设中心与削减床位彼此相关,却分属不同进程。[5][6][7]
的里雅斯特的时钟启动较晚,规模也更小。1971 年,弗兰科·巴萨利亚出任圣乔瓦尼精神病院院长,当时院内约有 1,200 人。他的团队开放病区,挑战身体束缚与监护式的日常管理,并逐渐把工作延伸到院区之外。社区中心、公寓、合作社、上门探访和社会关系,从一开始就以取代精神病院为目标,整项改革指向精神病院的退场。[1][2]
1978 年 5 月 13 日,意大利颁布第 180 号法律。该法确立自愿治疗为常态,并要求强制治疗尊重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它禁止精神病院接收首次入院者,将过渡期内的再次入院限于已有就诊记录的人,禁止新建精神病院,并把必要的精神科住院照护安排在与地区照护相连的综合医院服务中。1980 年,圣乔瓦尼停止作为精神病院运作。[1][2][3]
这些日期彼此重叠,主导性的先后顺序却常有差异。
的里雅斯特逐项拆开精神病院所包揽的一切
巴萨利亚最重要的转变,在建筑改变之前先发生于观念。问题远超一栋上锁的建筑。精神病院把一个人生活所需的几乎一切收入院墙内——床位、食物、药物、看管、工作、社交——获取这整套资源的条件,是交出自由与身份。若只打开大门,出院者仍得独自重新拼起每一项生活条件。
于是,的里雅斯特开始逐项拆解这捆资源。原先在院内工作的人员被调往地区团队。照护进入街区与住所。小型社区中心允许人们直接上门,提供危机响应、日间支持和少量床位,避免在远处复制长期收治机构。住房与社会合作社回应了一个具体事实:出院若没有住处,也没有重新进入有薪工作的通道,改变的只有地址。[1][2][4]
世界卫生组织 2021 年的指南描述了后来建成的服务网络:四所社区精神卫生中心每周 7 天、每天 24 小时开放,另有一处小型综合医院精神科病区,并配合支持性住房、个性化预算和社会企业提供的工作机会。2018 年,该网络覆盖约 236,000 名居民,服务约 4,800 人。这些数字不证明每一次接触都良好,也不说明整套模式可以原样照搬。它们揭示的是,那场著名的关闭之后还必须存在什么:夜间也会打开的门、留在社区即可使用的床位,以及走出病区后仍继续工作的照护人员。[4]
因此,圣乔瓦尼旧址的意义超出了象征。精神病院结束封闭角色本身,并未自动使它变得人道。改革的主张能否成立,取决于院内的人员、功能和公共责任后来去了哪里。
美国一边建设中心,一边沿另一条轨道撤床
美国改革中确有实实在在的建设。1963 年的法律资助社区精神卫生中心设施,社区照护运动也发展出门诊治疗,以及积极社区治疗和支持性住房等延续至今的创新。[5][7]
然而,美国没有一笔可以原封不动地从精神病院提起、再移植到街区的统一预算。州政府管理公立医院;县市承担不同的服务职责;联邦项目只为特定类别付费;私人保险机构和慈善服务方填补其余空隙。一个人离开由州政府出资的床位后,住房要找一个机构,药物要找另一个,残障收入来自第三个,危机照护又归第四个。每一次交接,都增加了一处连续性断裂的风险。[6][7]
原始政策设计已经显出这种错位。公共法 88-164 可以帮助建成一所中心,一栋建筑却不等于永久运营预算、住房供给,也不能保证长期住院者离开医院后会成为中心优先服务的人群。一篇北美社区照护综述指出,早期中心追求的议程十分宽泛,涵盖多种精神困扰的预防和治疗;直到 1970 年代,关注才更多转向长期处于功能障碍的人群。综述也记录,一些出院者的去向仍是集体之家、护理院或其他机构,独立的社区生活没有成为现实。[7]
这种担忧当时已经存在,并非后人追加的判词。1977 年 1 月,美国政府问责局报告说,许多人在充足的社区设施建成前就已出院,规划与随访也不充分。这项发现正好说明了本次比较所关心的次序失灵:出院手续可以办结,承接他们的体系仍未建成。[8]
联邦关于民事强制收治的审查进一步写明这段未完成的次序:原先为受最严重致残性精神疾病影响的人设想的综合社区体系,始终没有完整建成。这句话无法为恢复大型精神病院提供理由。大型医院曾造成隔离、忽视、强制和民权侵害。它们的衰退,让许多曾被机构监护封死的生活重新有了空间。问题出在院门开启之后:附着于个人的公共责任,有时没有随人一起穿过大门。[6]
这场比较呈现了什么,又留下哪些限度
把的里雅斯特视作条件完美的对照组,会抹去重要差异。第 180 号法律在意大利各地的执行并不均衡,各地区的资源与做法彼此分化。的里雅斯特受益于较小的服务辖区、改革年代持续的政治保护,以及一支能够重新调配既有地方服务的集中团队。它的体系也随时间变化,始终受到日常政治与预算压力的影响。[1][2][4]
美国经验同样远比一则单一的警示故事复杂。分权体系也孕育出一批社区项目,把多专业团队、住房支持、同伴工作和危机响应放到社区内。意大利各地服务对个人的持续跟进程度各异,美国服务也并非都把人遗弃。这场比较保留两国内部的差异。[4][7]
比较清楚显示的是一条次序原则。床位可以在某个行政日期关闭,社区服务能力却要在那一天之前、当天及此后很长时间内一直可用。它需要能够主动探访的人员、夜间有人应答的地方、应对急性危机时合法而人道的通道、稳定住房、收入与就业支持、在本人愿意且有临床指征时提供的药物,以及不会因出院而断开的关系。若这些要素分属不同预算,仍须明确由谁负责把它们连接起来。
最后这项判断来自比较推论,没有直接引述任何一套制度。的里雅斯特有文献可查的设计,让这项推论进入日常运作:精神病院的资源原本就要跟着人进入城市。社区照护作为理念没有失效;美国反复出现的弱点,是让一项清晰可见的指标——住院人数下降——跑在自由所依赖、却不易看见的服务网络前面。[1][4][6][7][8]
关闭是一场转移检验
“去机构化”听起来像一道减法,更难的含义在于转移。
社区中心关门后,谁来应答?危机过后,一个人去哪里睡?工作人员能否跨过家门门槛,同时让住所保持为家,不被改造成另一间病房?资金是跟着持续存在的需要走,还是在出院时中断?一个人能否重新拥有市民身份——租客、同事、邻居、选民——从永久的“前患者”行政身份里走出来?
的里雅斯特与美国都放弃了一个旧有假设:长期监护天然应当位于精神卫生照护的中心。两段历史分岔最明显之处,在于精神病院的资源后来去了哪里。改革要经受的更严格尺度也在这里。决定性问题早已超出关闭了多少床位:照护、权利、资金与责任,是否在门锁咔哒闭合之前就已经来到院墙之外?
来源
- John Foot,“Franco Basaglia and the radical psychiatry movement in Italy, 1961–78”,Critical and Radical Social Work,2014——对戈里齐亚、的里雅斯特、圣乔瓦尼关闭、合作社及第 180 号法律政治历程的历史重建。
- Roberto Mezzina,“Forty years of the Law 180: the aspirations of a great reform, its successes and continuing need”,Epidemiology and Psychiatric Sciences,2018——回顾意大利的执行情况、的里雅斯特的服务组成、地区差异,以及关闭机构与建设社区体系之间的区别。
- 意大利共和国,1978 年 5 月 13 日第 180 号法律,“Accertamenti e trattamenti sanitari volontari e obbligatori”,Normattiva——规范自愿与强制治疗及地区照护的意大利官方文本。
- 世界卫生组织,Guidance on community mental health services: Promoting person-centred and rights-based approaches,2021——的里雅斯特案例研究,涵盖全天候中心、服务网络、人口覆盖、住房与社会企业支持。
- 美国,公共法 88-164,Mental Retardation Facilities and Community Mental Health Centers Construction Act of 1963,77 Stat. 282——授权联邦建设拨款的一手法条文本。
- 美国物质滥用与精神卫生服务管理局,Civil Commitment and the Mental Health Care Continuum: Historical Trends and Principles for Law and Practice,2019——对美国床位下降、相关政策、医疗补助计划对精神疾病机构的支付排除规则,以及预期社区连续照护中缺口的联邦综合研究。
- Robert E. Drake 与 Eric Latimer,“Lessons learned in developing community mental health care in North America”,World Psychiatry,2012——回顾 1963 年的运动、中心职能的变化、转机构化、地区差异及后来出现的社区照护创新。
- 美国政府问责局,Returning the Mentally Disabled to the Community: Government Needs to Do More,HRD-76-152,1977——同时代的联邦调查,指出许多人出院时,充足设施、规划与随访尚未到位。
- Itinerari Basagliani,“San Giovanni former psychiatric hospital, Trieste”,Wikimedia Commons,摄于 2016 年 4 月 17 日——文章题图所用的 CC BY-SA 4.0 纪实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