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往往慢了那一声脆响才落下来:再这么掰,早晚会得关节炎。这个说法听来顺理成章:响声尖脆,动作又是有意为之,人们也常把骨关节炎想成一次次轻微机械损伤累积的结果。长久以来,直觉在这件事上的分量一直重过证据。
现有证据所能支持的答案,比家庭传言和网络上的绝对安全论都要窄。常见、无痛的指关节弹响,尚无证据显示会导致手部骨关节炎。响声与滑膜关节内迅速发生的空化有关,和软骨折断无关。研究基础仍很有限,多数研究采用观察性设计;结果不支持关节炎关联,仍无法证明任何弹响手法、频率和终身累积都安全无害。
这个区别很重要。证据足以支持“尚未发现关节炎关联”。“任何情况都绝对不会出问题”则超出了证据范围。
声音早已进入影像,成因却迟迟未定
1947 年 4 月,解剖学家 J. B. Roston 和 R. Wheeler Haines 发表了一项实验,把目光从坏习惯的评价移向掰响指关节这一机械事件。他们沿手指长轴施加牵引,一边测量力量,一边连续拍摄掌指关节的 X 光片,也就是手指与手掌相接处的大关节。牵引力达到临界点时,脆响出现,关节面骤然拉开得更远。脆响后立即拍下的一张 X 光片显示,在牵引仍然保持时,关节内部出现了清晰的空隙。此后,同一关节进入不应期,无法立刻再次发出脆响,通常要等待约 20 分钟才能重复这一过程。[1]
这些观察已经削弱了民间流传的图景。若声音只来自两个粗糙表面互相摩擦,就难以解释为何必须达到压力阈值、为何会形成影像可见的气体空隙,以及为何随后会有一段时间无法再次发声。
1971 年 7 月,Anthony Unsworth、Duncan Dowson 和 Verna Wright 制造了一台机器,更细致地测量载荷与关节分离距离之间的变化。他们把这一过程归入空化(cavitation):关节面被拉开时,滑液中的压力下降,直至充满气体的腔隙形成,脆响随这次突变而来。[2] “空化”一词容易让人想到破坏,因为塌缩的空腔会损伤船舶螺旋桨和泵体。生物关节与螺旋桨叶片的材质和环境迥异;共用一个物理学名词,无法证明组织也会遭受同样的损伤。物理过程能够引出假设,健康结局仍要由相应研究回答。
2015 年 4 月,对这一物理过程的解释再次得到细化。Gregory Kawchuk 及其同事以每秒 3.2 帧的电影式 MRI,记录了一名成年人的十个手指关节。关节突然释放时,气腔随即出现,并在脆响后继续留在影像中。根据这个先后顺序,作者倾向于把响声归因于气腔的形成,也就是起始(inception);此前流行的说法则把声音归于既有气泡的塌缩。[5]
声学上的争论并未就此结束。2018 年 3 月,V. Chandran Suja 和 A. I. Barakat 发表了一个数学模型,其中一个理想化的 200 微米气泡发生局部塌缩。模拟声音的强度和主频接近实录的指关节脆响,同时仍有一个更小的气泡留下,这表明 MRI 在脆响后看到气腔,并未排除塌缩解释。[6] 这里呈现的是数学模型,无法等同于关节内同一气腔的高速实拍。合起来看,这些研究已把脆响与空化牢固联系起来;至于发声的一刹那究竟对应气腔起始、局部塌缩,还是两者共同作用,结论没有 2015 年那组影像单独呈现的那样确定。若能在多人身上重复实验,并以足够高的速度同步记录关节内部影像和声响,就能更直接地区分这些解释。
第一个需要放下的传言,是把响亮的脆声视作软骨折断时发出的声学信号。影像显示,关节面分开时会形成空隙;彼此竞争的两种解释,讨论的都是气腔如何变化。它们都没有显示骨关节炎由此开始。
关节炎问题留下的是一组平静得多的记录
健康结局的证据来自几项规模有限的研究,没有一项试验能够单独定论。把人随机分组,再指定他们连续几十年掰响一组关节,既难以实行,伦理上也难以接受。研究人员转而使用两类研究“快照”:一项把受试者回忆的习惯与手部临床检查配对,另一项把回忆与现有 X 光片配对。观察性设计可以发现关联,同时也要面对记忆误差、自我选择,以及有无这种习惯的人之间的其他差异。
1990 年 5 月,Jorge Castellanos 和 David Axelrod 评估了连续就诊的 300 名 45 岁及以上患者,其中包括 74 名习惯性掰响指关节者和 226 名无此习惯者。掰响组的手部关节炎患病率没有升高。不过,研究报告称,习惯掰响者的手部肿胀更多、握力更低;这种习惯还较多地伴随体力劳动、咬指甲、吸烟和饮酒。[3]
这篇论文因此留下两条线索。关节炎结果削弱了那句熟悉的警告,功能检查结果则留下另一项疑问。研究采用横断面设计,在同一次就诊中评估暴露和结局,几种潜在相关的行为又常常同时出现。它可以显示弹响习惯与肿胀、握力之间的关联,却无法确认弹响导致了其中任何一种变化。
2011 年的一项回顾性病例对照研究,更直接地考察了骨关节炎。Kevin Deweber 及其同事找到 329 名年龄在 50 至 89 岁之间、曾拍摄右手 X 光片的人,其中 215 人交回问卷,回应率为 65%。在这些受访者中,135 人的影像显示手部骨关节炎,80 人没有。骨关节炎组中有 18.0% 报告习惯性掰响,作为对照的无骨关节炎组为 23.2%,差异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水平(P = .361)。在远端和近端指间关节,以及掌指关节中,无论掰响年数,还是把频率与持续时间合并计算的累积指标“弹响年”(crack-years),都没有显示与骨关节炎相关。拇指第一腕掌关节的数据过少,无法作出同样评估。[4]
所得信息比只问一个人是否记得自己掰响过指关节更充分。研究人员进一步寻找剂量规律:若反复弹响是重要病因,一生中的暴露越多,影像上的病变就应呈现越重的趋势。在数据充足的关节中,这项研究既未检出关联,也未检出剂量反应。它仍依赖受试者回忆习惯,只对一只手做了影像检查。样本又来自经过筛选的临床人群,受邀者中有三分之一没有回应。它也没有测量一生中每一种细微的组织变化。
1990 年的功能警示未能得到清晰复现
在一项于 2017 年 1 月在线发表的前瞻性研究中,Robert Boutin 及其同事检查了 40 名无症状成年人共 400 个掌指关节,其中 30 人报告每天习惯性掰响关节。两名骨科外科医生负责体格检查;检查时,他们不知道受试者的弹响史和超声结果。两名肌肉骨骼放射科医生判读超声图像时,同样不知道弹响史,也不知道检查中是否听见脆响。[7]
研究人员没有观察到弹响后的肿胀,功能障碍评分、握力和关节松弛度也未见有意义的组间差异。发出清晰脆响的关节,其被动总活动范围在响声后立即平均增加 7.7 度(95% 置信区间为 3.8 至 11.7 度)。另一项比较显示,习惯性弹响者的总活动范围比无此习惯者大 9.0 度(95% 置信区间为 2.9 至 15.1 度)。这项研究的目标限定于即时体格检查和超声所见,无法回答几十年后的关节炎风险。[7]
这些结果没有抹去 1990 年的报告,却说明把那项研究直接解释成因果关系,基础十分薄弱。前一项研究在年龄较大的临床样本中发现,习惯性弹响与肿胀、握力较弱相关;后来这项样本更小的无症状成人研究采用盲法检查和动态影像,未能复现这些异常。这种不一致可由年龄、样本选择、定义和观察时点的差异解释。若开展大型前瞻性队列研究,在症状出现前记录弹响行为,再用标准化 X 光片和手部功能检查追踪多年,就会比再做一次截面研究更有助于厘清问题。
传言误读了什么,证据又无法承诺什么
现有证据最支持的解释是:习惯性掰响指关节并非手部骨关节炎的重要病因。现有健康结局研究都没有观察到预期中的关节炎增幅;2011 年的研究里,受试者报告的暴露越多,也没有显出隐藏的剂量反应。[3][4] 物理过程研究还用压力驱动的空化,取代了软骨受损时发出响声的想象。[1][2][5][6]
证据的主要局限来自研究方法。关节炎研究没有采用大型纵向队列,弹响暴露依靠自我报告,2017 年的超声研究也只检查了 40 名无症状成年人在弹响后立即出现的变化。[4][7] 用力扳动造成的罕见损伤、已有损伤的关节会受到什么影响,以及细微的长期功能变化,属于不同的问题。这里梳理的文献不足以证明这些情形普遍安全。
各种关节响声也不能一概而论。这些研究讨论的是主动牵开手指关节后出现的一次清晰脆响。运动中反复出现的咔嗒声可来自其他组织;疼痛、持续肿胀、发热、僵硬或功能受损一旦出现,临床问题也随之改变。NHS 指南把这些症状列为就医评估的依据,单凭响声则不在其中;若关节又热又肿,或同时感到身体不适,应当紧急就医。[8]
因此,实用的界线很清楚。无痛的指关节脆响很难作为关节炎的证据,现有研究也未显示它会造成关节炎。若关节疼痛、肿胀、发热、僵硬或难以活动,尤其是在受伤以后,就不该用“只是弹响”轻轻带过。在这种情况下,响声本身不能充当诊断,只是有症状关节中的一个细节。[8]
这则传言能够长久流传,是因为它把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声音与一种常见疾病连在一起,又补上一套直觉上整齐的解释。七十多年来,越来越直接的观察逐步解开了这组联系。如今,人们可以在脆响发生时看到气腔形成,发声的精确瞬间仍有争论;预期中的关节炎信号则始终没有出现。现有证据最终把结论校准到这一尺度:它不为用力扳动关节开通行证;声音很鲜明,损伤需要证据。
资料来源
- J. B. Roston 和 R. Wheeler Haines,〈Cracking in the Metacarpo-Phalangeal Joint〉,Journal of Anatomy 81(1947 年 4 月)——早期以牵引和 X 光摄影研究关节分离、清晰空隙与不应期。
- Anthony Unsworth、Duncan Dowson 和 Verna Wright,〈‘Cracking Joints’: A Bioengineering Study of Cavitation in the Metacarpophalangeal Joint〉,Annals of the Rheumatic Diseases 30(1971 年 7 月)——载荷—分离实验与空化模型。
- Jorge Castellanos 和 David Axelrod,〈Effect of Habitual Knuckle Cracking on Hand Function〉,Annals of the Rheumatic Diseases 49(1990 年 5 月)——一项纳入 300 名患者的横断面研究,考察关节炎、肿胀、握力及相伴习惯。
- Kevin Deweber、Mariusz Olszewski 和 Rebecca Ortolano,〈Knuckle Cracking and Hand Osteoarthritis〉,Journal of the American Board of Family Medicine 24(2011 年 3 月至 4 月)——以 215 名问卷受访者为样本,考察影像结果与累积弹响暴露的病例对照研究。
- Gregory N. Kawchuk 等,〈Real-Time Visualization of Joint Cavitation〉,PLOS ONE 10(2015 年 4 月 15 日)——电影式 MRI 证据把脆响与气腔起始联系起来,并与塌缩说相区别。
- V. Chandran Suja 和 A. I. Barakat,〈A Mathematical Model for the Sounds Produced by Knuckle Cracking〉,Scientific Reports 8(2018 年 3 月 29 日)——局部塌缩模型及其与实录声学特征的比较。
- Robert D. Boutin 等,〈‘Knuckle Cracking’: Can Blinded Observers Detect Changes with Physical Examination and Sonography?〉,Clinical Orthopaedics and Related Research 475(2017 年)——盲法检查和动态超声观察覆盖 40 名成年人共 400 个关节。
- NHS,〈Joint Pain〉(2026 年 2 月 26 日复核)——说明关节疼痛、肿胀、发热、僵硬或功能受损时何时应当就医,何时需要紧急就医。
- Jaysin Trevino,〈Cracking Knuckles〉(2010 年 6 月 12 日),经 Wikimedia Commons 提供——本文纪实照片的来源页面。